玉河者,古稱禺水。
《玉河村誌》殘篇載:“禺水自伏龍嶺西麓出,蜿蜒三十裡,匯於青弋。水色澄碧,溫潤如璧,漁人棹小舟出沒其間,恍若行雲。”
然村中父老相傳,此水乃古仙人所遺玉簪所化,故又名“玉河”。
......
李滿屯卯初便醒了。
屋樑上黑漆漆的,隻瓦縫間透下三兩點星光,疏疏的,冷冷的。
他睜著眼,聽身畔婦人呼吸沉勻,又聽隔屋幾個小崽子夢中磨牙囈語,粗粗細細,錯落如蛙鳴。
翻了個身,竹榻吱呀一響。
“怎的?”婦人半夢半醒,含混問了句。
“無事,你睡。”
李滿屯披了短褐,赤腳踩在泥地上,涼意從足心絲絲透上來,倒叫神思清明瞭幾分。
他輕手輕腳開了門,門軸澀了,咿呀一聲,像老牛悶哼。
李滿屯蹲在簷下,摸出火摺子,點了鍋煙。
青霧散入曉色,他眯眼望東邊天。
太白星還明晃晃掛著,離天亮約莫還有半個時辰。
他今年三十五,來玉河村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他還是邊軍一老卒,隨隊出塞追剿馬匪,三百騎沒入茫茫戈壁,再點卯時,隻剩四十七人。
他左肋中一箭,箭簇淬了毒,割肉剜瘡,養了三月方愈。
主帥念他殺敵十二級,賞銀二十兩,準他除籍歸農。
三十兩銀子,一匹老馬,一床舊氈,便是他二十三歲時的全部家當。
他策馬南行,過州府,穿驛道,遇山則繞,逢水則渡。
那日行至玉河村口,正逢暮春,桃花謝了大半,河岸邊蘆葦青青,有老農牽牛犁田,牛鈴叮噹,炊煙裊裊。
他在馬上望了許久,忽然就下了馬,牽著韁繩,一步一步走進村裡。
二十兩銀子買了五十畝薄田。
又花五兩,蓋了這座三進小院,土牆木樑,十分敦實。
次年娶了鄰村周氏女,周氏嫁妝是一頭黃牯、兩筐雞雛、一口樟木箱籠。
箱籠裡壓著紅紙剪的“囍”字,十三年了,還壓在櫃底。
如今黃牯早已老死,雞雛換了一茬又一茬,五個崽子倒像韭菜似的,割一茬,長一茬,密密匝匝擠了滿屋。
老大承梁十歲,敦厚老實,已能扶犁。
老二承倉八歲,活潑好動,會摸魚,會撒網。
老三承田七歲,心細,放鵝趕鴨是一把好手。
老四承稷六歲,最是淘氣,上樹掏鳥窩,下河摸螺螄,沒一刻消停。
老五承穗才四歲,整日不聲不響,抱著膝頭坐在門檻上,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一轉,也不知在想什麼。
李滿屯吸了口煙,緩緩吐出。
煙氣裊裊散入晨霧,他忽想起昨日村口王跛子的話。
“昨兒後晌,天邊又過一道光,青溜溜的,自北往南,唰地就過去了。那光裡隱約立著個人,衣帶飄得老長。我跪下磕頭,腿軟了半晌才爬起來。”
王跛子說這話時,眼珠子瞪得銅鈴大,壓著嗓,又敬畏,又興奮。
李滿屯沒接話。
他在邊軍時見過“仙人”。
那年大旱,六月無雨,赤地千裡。
邊關城頭,忽有一白衣人乘雲而來,袖袍一卷,天邊便湧來黑雲如墨,須臾大雨傾盆。
主帥跪迎,白衣人不理不睬,踏雲而去。
李滿屯遠遠望見白衣人衣袂間隱約有金光流動,眉眼卻模糊一片,彷彿隔了層水,怎麼也看不清楚。
他那時便知,此等人物,不是凡夫能置喙的。
隻盼莫要留意到這小小村落便好。
他磕了磕煙鍋,起身。
“阿爹。”
身後門縫裡探出個腦袋,亂蓬蓬的頭髮,睡眼惺忪,嘴角還掛著乾涸的口水印子。
是老三承田。
“怎的醒這般早?”李滿屯收了煙桿。
“鵝。”承田揉著眼,“夜裡聽見河那邊有鵝叫,怕是黃鼬來叼。阿爹,我去瞧瞧。”
“天未亮,看得甚?再睡半個時辰。”
“睡不著了。”承田已趿拉著草鞋,踢踢踏踏往院角鵝欄走。那群白鵝聽見腳步聲,齊齊伸長脖子,嘎嘎叫成一片。
李滿屯望著老三的背影,沒再攔。
承田七歲,放鵝已放了一年。
春日河灘上野草嫩,鵝最愛吃,他每日清早趕二十隻鵝去玉河邊,黃昏再趕回來,一隻不少。
周氏說這孩子“一根筋”,認準的事,八頭牛也拉不回。
李滿屯倒覺著,這脾性像他。
“阿爹!”
屋裡又探出個腦袋,這回是老四承稷,頭髮支棱著,像隻炸毛的雀兒,“阿兄踩我臉。”
“哪個阿兄?”
“三兄。”承稷理直氣壯,“他下床,一腳蹬我臉上,醒了。”
李滿屯沒吭聲,進屋去看。
承田早沒影了,承梁正就著窗外微光束髮,十歲的孩子,手法已很麻利。
承倉蹲在地上係草鞋帶,繫了三回才繫緊。
承稷爬上床沿,正試圖把被蹬亂的被褥扯平。
承穗還縮在被窩裡,隻露兩隻眼睛,安安靜靜望著屋頂。
周氏已起身,在竈下添柴,鍋裡的水將沸未沸,冒起白氣。
“都去凈麵。”李滿屯道,“飯畢有活計。”
“諾。”
承梁應得最快。
他束好發,端起木盆去院中打水,動作沉穩,已有幾分大人模樣。
承倉跟在後頭,邊走邊打哈欠,承稷卻繞到竈邊,扒著門框往裡瞅:
“阿母,今朝食甚?”
“粟米粥,烙餅,一人一枚雞子。”
“雞子!”承稷眼睛一亮,“我要囫圇的,莫要攪碎。”
“攪碎也由不得你。”承倉回頭笑道,“雞子又不生來囫圇。”
承稷撇嘴,正欲反駁,卻聽承梁淡淡道:“莫吵阿母。”
兩個孩子登時噤聲。
李滿屯看在眼裡,沒言語。
承梁是長子,底下四個弟弟,打小就讓著、領著、管著。
他十歲,已能獨自牽牛犁半畝地,周氏有時心疼,說“梁兒太累”,承梁隻應一句“不妨事”。
這孩子,話少,心思卻沉。
李滿屯有時望著承梁的背影,恍惚看見十二年前的自己。
“阿爹。”
一聲細弱的喚,將李滿屯思緒拉回。
他低頭,是承穗。
四歲的孩子不知何時下了床,趿拉著一雙破了洞的布鞋,鞋頭露出半截腳趾。
他仰著臉,眼睛清亮亮的,像玉河秋水:
“阿爹,昨夜我又夢見光。”
李滿屯蹲下身,平視著他:“甚麼光?”
“天邊劃過,青溜溜的,像……”承穗偏了偏頭,似乎在斟酌詞句,“像螢火,又不像。螢火是一點一點,光是長長一條。”
李滿屯默然。
他想起王跛子昨日的話。
“青溜溜的,自北往南,唰地就過去了。”
“夢而已。”他擡手,粗糙的掌心按在承穗發頂,“莫怕。”
“我不怕。”承穗道,“光好看。”
他說完,便轉身去尋自己的布鞋,蹲在地上係帶子。
四歲的孩子,手指還軟,繫了三回都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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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梁凈麵回來,見狀蹲下,默不作聲替他繫好。
承穗仰頭:“多謝大兄。”
承梁“嗯”了一聲,摸了摸他的頭。
飯擺上桌時,天已大亮。
晨光從窗格透進來,斜斜鋪在粗陶碗沿,粟米粥熱騰騰冒著白氣。
周氏將烙餅切成八塊,李滿屯一塊,她一塊,五個孩子一人一塊,還餘一塊,她夾到承梁碗裡。
“阿母,我夠了。”承梁要推。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周氏按住他筷子,“你今朝要犁西坡那畝田,多吃些。”
承梁不再推。
承稷咬一口烙餅,又扒一口粥,吃得飛快;承倉慢些,嚼得仔細;承田心不在焉,邊吃邊往窗外鵝欄瞄;承穗捧著碗,一口一口,不疾不徐。
李滿屯吃完餅,飲盡粥,擱下筷。
“老大老二老三,今朝和我出去幹會活。”
“諾。”
“老四……”李滿屯頓了頓,“你隨我去河邊,把昨日撈的水草曬了。”
承稷眼睛一亮:“諾!”
“阿爹。”承穗放下碗,“我呢?”
李滿屯望著他。
四歲的孩子,坐得端端正正,碗裡一粒米不剩,筷擱得齊齊整整。
他仰著臉,等一個答覆。
李滿屯沉默片刻。
“你……”他道,“隨你阿母,在院中剝豆。”
承穗點點頭:“好吧。”
他沒再說什麼,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進竈台邊的木盆裡,又踮腳把承稷落下的空碗也收了。
承稷正忙著穿草鞋,沒留意。
周氏看在眼裡,沒言語。
李滿屯也沒言語。
他隻是想,這孩子自會走路起,便不哭不鬧,不爭不搶,讓吃便吃,讓睡便睡,讓剝豆便剝豆,從不問“為甚”。
懂事得不像四歲。
他忽又想起兩年前,和陳家為了那塊地爆發的衝突,被孩子看到嚇到了。
李滿屯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玉河離李家庭院約莫一裡。
出村口,沿田埂往西,過一片桑林,便見河岸。
河寬不過三四丈,水清見底,遊魚歷歷可數。
兩岸蘆葦已抽了白穗,晨風過處,瑟瑟如細語。
李滿屯扛著鋤,承稷提簍,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
“阿爹,”承稷踩著露水,忽然問,“仙人是甚樣?”
李滿屯腳步一頓。
“問這做甚。”
“昨兒王伯說,仙人乘光,衣帶飄得老長。”承稷偏頭,“衣帶老長,不會絆著麼?”
李滿屯沒答。
承稷等了一陣,又道:“阿兄說,仙人會仙法,一指頭能叫河水倒流。那他們還會洗衣裳不?”
“……”
“還會種田不?”
“莫問這些。”李滿屯道。
承稷悻悻閉嘴。
父子倆行至河灘,李滿屯放下鋤,捲起褲腿下水。
昨日撈的水草攤在岸邊卵石上,已半幹,需翻曬。他彎腰撥弄草莖,忽聽承稷驚叫:
“阿爹!有魚!”
李滿屯擡眼,見河心一尾青鱗悠然遊過,脊背露出水麵,足有尺半長。
“莫吵。”
他道,“小心跑了。”
承稷蹲在岸邊,眼睛仍追著那魚。
魚遊得慢,尾鰭輕搖,不時沉入水底,又浮起,似乎不懼人。
李滿屯望著那魚,忽然想起一事。
昨兒周氏說,老五承穗近來總蹲在院角看螞蟻,一看便是小半個時辰,問他看甚,他隻說“看”。
周氏笑:“四歲小兒,懂甚看?大約是發癡。”
李滿屯不覺得是發癡。
那孩子看螞蟻時,眼珠子一動不動,神色極專註,像在想甚麼極深遠的事。
他收回思緒,繼續翻曬水草。
日頭漸高,河麵上波光粼粼。
承稷撿了根枯枝,蹲在灘邊戳泥,戳出一個洞,洞裡冒出泡泡,他樂得直笑。
李滿屯沒管他,隻埋頭幹活。
約莫過了一刻鐘,天邊忽然一亮。
李滿屯倏然擡頭。
一道青芒自北而來,劃破長空,如流星曳尾,疾掠而過。
那光極亮,卻不刺目,邊緣暈染開淡淡青輝,像墨滴入水,絲絲漾開。
光中立著一道身影,衣袂翻飛,看不真切。
隻一瞬,青芒已沒入南天盡頭。
河灘上,承稷僵在原地,枯枝從指間滑落,趕緊跪地。
李滿屯握緊鋤柄,指節泛白,雙腿發軟。
良久,承稷顫聲問:
“阿爹,那……那是仙人麼?”
李滿屯沒答。
他望著南天那道青芒消失的方向,眼底映著尚未散盡的餘暉。
“回家。”他道。
“可水草還沒翻完……”
“回家,明天在幹吧。”
李滿屯扛起鋤,大步往回走。
承稷抱起空簍,小跑跟上,幾次回頭望天。
父子倆穿過桑林,踏上田埂,遠遠望見自家院落。
土牆木樑,炊煙裊裊,院中周氏正彎腰晾衣,大黃狗趴在牆根,尾巴懶懶掃著灰土。
門檻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抱膝坐著,仰頭望天。
是承穗。
他望的方向,正是青芒消失的南天。
李滿屯腳步頓了頓。
日頭正盛,曬得人脊背發燙。
李滿屯沒說話,低頭進了院門。
身後,承稷已嚷嚷著撲向水缸舀水喝,周氏嗔他“慢些”,承梁從西坡牽牛歸來,承倉背著滿簍蓮藕跨進門坎,承田趕著白鵝回欄,一隻隻數過,一隻不少。
承穗仍坐在門檻上。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破了洞的布鞋,鞋尖露出的腳趾上,沾著院中剝豆時留下的豆莢屑。
他伸手,輕輕拂去。
日影漸斜。
玉河仍在村外靜靜流淌,蘆葦簌簌,水光粼粼。
暮色四合時,李滿屯獨自坐在簷下,又點起一鍋煙。
青霧散入漸濃的夜色。
煙鍋裡的火明明滅滅,映在他沉靜的臉上。
屋內,周氏正哄承稷睡覺,承田夢中還嘟囔著“鵝、鵝”。
夜色深沉。
玉河無聲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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