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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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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河者,古稱禺水。

《玉河村誌》殘篇載:“禺水自伏龍嶺西麓出,蜿蜒三十裡,匯於青弋。水色澄碧,溫潤如璧,漁人棹小舟出沒其間,恍若行雲。”

然村中父老相傳,此水乃古仙人所遺玉簪所化,故又名“玉河”。

......

李滿屯卯初便醒了。

屋樑上黑漆漆的,隻瓦縫間透下三兩點星光,疏疏的,冷冷的。

他睜著眼,聽身畔婦人呼吸沉勻,又聽隔屋幾個小崽子夢中磨牙囈語,粗粗細細,錯落如蛙鳴。

翻了個身,竹榻吱呀一響。

“怎的?”婦人半夢半醒,含混問了句。

“無事,你睡。”

李滿屯披了短褐,赤腳踩在泥地上,涼意從足心絲絲透上來,倒叫神思清明瞭幾分。

他輕手輕腳開了門,門軸澀了,咿呀一聲,像老牛悶哼。

李滿屯蹲在簷下,摸出火摺子,點了鍋煙。

青霧散入曉色,他眯眼望東邊天。

太白星還明晃晃掛著,離天亮約莫還有半個時辰。

他今年三十五,來玉河村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他還是邊軍一老卒,隨隊出塞追剿馬匪,三百騎沒入茫茫戈壁,再點卯時,隻剩四十七人。

他左肋中一箭,箭簇淬了毒,割肉剜瘡,養了三月方愈。

主帥念他殺敵十二級,賞銀二十兩,準他除籍歸農。

三十兩銀子,一匹老馬,一床舊氈,便是他二十三歲時的全部家當。

他策馬南行,過州府,穿驛道,遇山則繞,逢水則渡。

那日行至玉河村口,正逢暮春,桃花謝了大半,河岸邊蘆葦青青,有老農牽牛犁田,牛鈴叮噹,炊煙裊裊。

他在馬上望了許久,忽然就下了馬,牽著韁繩,一步一步走進村裡。

二十兩銀子買了五十畝薄田。

又花五兩,蓋了這座三進小院,土牆木樑,十分敦實。

次年娶了鄰村周氏女,周氏嫁妝是一頭黃牯、兩筐雞雛、一口樟木箱籠。

箱籠裡壓著紅紙剪的“囍”字,十三年了,還壓在櫃底。

如今黃牯早已老死,雞雛換了一茬又一茬,五個崽子倒像韭菜似的,割一茬,長一茬,密密匝匝擠了滿屋。

老大承梁十歲,敦厚老實,已能扶犁。

老二承倉八歲,活潑好動,會摸魚,會撒網。

老三承田七歲,心細,放鵝趕鴨是一把好手。

老四承稷六歲,最是淘氣,上樹掏鳥窩,下河摸螺螄,沒一刻消停。

老五承穗才四歲,整日不聲不響,抱著膝頭坐在門檻上,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一轉,也不知在想什麼。

李滿屯吸了口煙,緩緩吐出。

煙氣裊裊散入晨霧,他忽想起昨日村口王跛子的話。

“昨兒後晌,天邊又過一道光,青溜溜的,自北往南,唰地就過去了。那光裡隱約立著個人,衣帶飄得老長。我跪下磕頭,腿軟了半晌才爬起來。”

王跛子說這話時,眼珠子瞪得銅鈴大,壓著嗓,又敬畏,又興奮。

李滿屯沒接話。

他在邊軍時見過“仙人”。

那年大旱,六月無雨,赤地千裡。

邊關城頭,忽有一白衣人乘雲而來,袖袍一卷,天邊便湧來黑雲如墨,須臾大雨傾盆。

主帥跪迎,白衣人不理不睬,踏雲而去。

李滿屯遠遠望見白衣人衣袂間隱約有金光流動,眉眼卻模糊一片,彷彿隔了層水,怎麼也看不清楚。

他那時便知,此等人物,不是凡夫能置喙的。

隻盼莫要留意到這小小村落便好。

他磕了磕煙鍋,起身。

“阿爹。”

身後門縫裡探出個腦袋,亂蓬蓬的頭髮,睡眼惺忪,嘴角還掛著乾涸的口水印子。

是老三承田。

“怎的醒這般早?”李滿屯收了煙桿。

“鵝。”承田揉著眼,“夜裡聽見河那邊有鵝叫,怕是黃鼬來叼。阿爹,我去瞧瞧。”

“天未亮,看得甚?再睡半個時辰。”

“睡不著了。”承田已趿拉著草鞋,踢踢踏踏往院角鵝欄走。那群白鵝聽見腳步聲,齊齊伸長脖子,嘎嘎叫成一片。

李滿屯望著老三的背影,沒再攔。

承田七歲,放鵝已放了一年。

春日河灘上野草嫩,鵝最愛吃,他每日清早趕二十隻鵝去玉河邊,黃昏再趕回來,一隻不少。

周氏說這孩子“一根筋”,認準的事,八頭牛也拉不回。

李滿屯倒覺著,這脾性像他。

“阿爹!”

屋裡又探出個腦袋,這回是老四承稷,頭髮支棱著,像隻炸毛的雀兒,“阿兄踩我臉。”

“哪個阿兄?”

“三兄。”承稷理直氣壯,“他下床,一腳蹬我臉上,醒了。”

李滿屯沒吭聲,進屋去看。

承田早沒影了,承梁正就著窗外微光束髮,十歲的孩子,手法已很麻利。

承倉蹲在地上係草鞋帶,繫了三回才繫緊。

承稷爬上床沿,正試圖把被蹬亂的被褥扯平。

承穗還縮在被窩裡,隻露兩隻眼睛,安安靜靜望著屋頂。

周氏已起身,在竈下添柴,鍋裡的水將沸未沸,冒起白氣。

“都去凈麵。”李滿屯道,“飯畢有活計。”

“諾。”

承梁應得最快。

他束好發,端起木盆去院中打水,動作沉穩,已有幾分大人模樣。

承倉跟在後頭,邊走邊打哈欠,承稷卻繞到竈邊,扒著門框往裡瞅:

“阿母,今朝食甚?”

“粟米粥,烙餅,一人一枚雞子。”

“雞子!”承稷眼睛一亮,“我要囫圇的,莫要攪碎。”

“攪碎也由不得你。”承倉回頭笑道,“雞子又不生來囫圇。”

承稷撇嘴,正欲反駁,卻聽承梁淡淡道:“莫吵阿母。”

兩個孩子登時噤聲。

李滿屯看在眼裡,沒言語。

承梁是長子,底下四個弟弟,打小就讓著、領著、管著。

他十歲,已能獨自牽牛犁半畝地,周氏有時心疼,說“梁兒太累”,承梁隻應一句“不妨事”。

這孩子,話少,心思卻沉。

李滿屯有時望著承梁的背影,恍惚看見十二年前的自己。

“阿爹。”

一聲細弱的喚,將李滿屯思緒拉回。

他低頭,是承穗。

四歲的孩子不知何時下了床,趿拉著一雙破了洞的布鞋,鞋頭露出半截腳趾。

他仰著臉,眼睛清亮亮的,像玉河秋水:

“阿爹,昨夜我又夢見光。”

李滿屯蹲下身,平視著他:“甚麼光?”

“天邊劃過,青溜溜的,像……”承穗偏了偏頭,似乎在斟酌詞句,“像螢火,又不像。螢火是一點一點,光是長長一條。”

李滿屯默然。

他想起王跛子昨日的話。

“青溜溜的,自北往南,唰地就過去了。”

“夢而已。”他擡手,粗糙的掌心按在承穗發頂,“莫怕。”

“我不怕。”承穗道,“光好看。”

他說完,便轉身去尋自己的布鞋,蹲在地上係帶子。

四歲的孩子,手指還軟,繫了三回都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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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梁凈麵回來,見狀蹲下,默不作聲替他繫好。

承穗仰頭:“多謝大兄。”

承梁“嗯”了一聲,摸了摸他的頭。

飯擺上桌時,天已大亮。

晨光從窗格透進來,斜斜鋪在粗陶碗沿,粟米粥熱騰騰冒著白氣。

周氏將烙餅切成八塊,李滿屯一塊,她一塊,五個孩子一人一塊,還餘一塊,她夾到承梁碗裡。

“阿母,我夠了。”承梁要推。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周氏按住他筷子,“你今朝要犁西坡那畝田,多吃些。”

承梁不再推。

承稷咬一口烙餅,又扒一口粥,吃得飛快;承倉慢些,嚼得仔細;承田心不在焉,邊吃邊往窗外鵝欄瞄;承穗捧著碗,一口一口,不疾不徐。

李滿屯吃完餅,飲盡粥,擱下筷。

“老大老二老三,今朝和我出去幹會活。”

“諾。”

“老四……”李滿屯頓了頓,“你隨我去河邊,把昨日撈的水草曬了。”

承稷眼睛一亮:“諾!”

“阿爹。”承穗放下碗,“我呢?”

李滿屯望著他。

四歲的孩子,坐得端端正正,碗裡一粒米不剩,筷擱得齊齊整整。

他仰著臉,等一個答覆。

李滿屯沉默片刻。

“你……”他道,“隨你阿母,在院中剝豆。”

承穗點點頭:“好吧。”

他沒再說什麼,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進竈台邊的木盆裡,又踮腳把承稷落下的空碗也收了。

承稷正忙著穿草鞋,沒留意。

周氏看在眼裡,沒言語。

李滿屯也沒言語。

他隻是想,這孩子自會走路起,便不哭不鬧,不爭不搶,讓吃便吃,讓睡便睡,讓剝豆便剝豆,從不問“為甚”。

懂事得不像四歲。

他忽又想起兩年前,和陳家為了那塊地爆發的衝突,被孩子看到嚇到了。

李滿屯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玉河離李家庭院約莫一裡。

出村口,沿田埂往西,過一片桑林,便見河岸。

河寬不過三四丈,水清見底,遊魚歷歷可數。

兩岸蘆葦已抽了白穗,晨風過處,瑟瑟如細語。

李滿屯扛著鋤,承稷提簍,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

“阿爹,”承稷踩著露水,忽然問,“仙人是甚樣?”

李滿屯腳步一頓。

“問這做甚。”

“昨兒王伯說,仙人乘光,衣帶飄得老長。”承稷偏頭,“衣帶老長,不會絆著麼?”

李滿屯沒答。

承稷等了一陣,又道:“阿兄說,仙人會仙法,一指頭能叫河水倒流。那他們還會洗衣裳不?”

“……”

“還會種田不?”

“莫問這些。”李滿屯道。

承稷悻悻閉嘴。

父子倆行至河灘,李滿屯放下鋤,捲起褲腿下水。

昨日撈的水草攤在岸邊卵石上,已半幹,需翻曬。他彎腰撥弄草莖,忽聽承稷驚叫:

“阿爹!有魚!”

李滿屯擡眼,見河心一尾青鱗悠然遊過,脊背露出水麵,足有尺半長。

“莫吵。”

他道,“小心跑了。”

承稷蹲在岸邊,眼睛仍追著那魚。

魚遊得慢,尾鰭輕搖,不時沉入水底,又浮起,似乎不懼人。

李滿屯望著那魚,忽然想起一事。

昨兒周氏說,老五承穗近來總蹲在院角看螞蟻,一看便是小半個時辰,問他看甚,他隻說“看”。

周氏笑:“四歲小兒,懂甚看?大約是發癡。”

李滿屯不覺得是發癡。

那孩子看螞蟻時,眼珠子一動不動,神色極專註,像在想甚麼極深遠的事。

他收回思緒,繼續翻曬水草。

日頭漸高,河麵上波光粼粼。

承稷撿了根枯枝,蹲在灘邊戳泥,戳出一個洞,洞裡冒出泡泡,他樂得直笑。

李滿屯沒管他,隻埋頭幹活。

約莫過了一刻鐘,天邊忽然一亮。

李滿屯倏然擡頭。

一道青芒自北而來,劃破長空,如流星曳尾,疾掠而過。

那光極亮,卻不刺目,邊緣暈染開淡淡青輝,像墨滴入水,絲絲漾開。

光中立著一道身影,衣袂翻飛,看不真切。

隻一瞬,青芒已沒入南天盡頭。

河灘上,承稷僵在原地,枯枝從指間滑落,趕緊跪地。

李滿屯握緊鋤柄,指節泛白,雙腿發軟。

良久,承稷顫聲問:

“阿爹,那……那是仙人麼?”

李滿屯沒答。

他望著南天那道青芒消失的方向,眼底映著尚未散盡的餘暉。

“回家。”他道。

“可水草還沒翻完……”

“回家,明天在幹吧。”

李滿屯扛起鋤,大步往回走。

承稷抱起空簍,小跑跟上,幾次回頭望天。

父子倆穿過桑林,踏上田埂,遠遠望見自家院落。

土牆木樑,炊煙裊裊,院中周氏正彎腰晾衣,大黃狗趴在牆根,尾巴懶懶掃著灰土。

門檻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抱膝坐著,仰頭望天。

是承穗。

他望的方向,正是青芒消失的南天。

李滿屯腳步頓了頓。

日頭正盛,曬得人脊背發燙。

李滿屯沒說話,低頭進了院門。

身後,承稷已嚷嚷著撲向水缸舀水喝,周氏嗔他“慢些”,承梁從西坡牽牛歸來,承倉背著滿簍蓮藕跨進門坎,承田趕著白鵝回欄,一隻隻數過,一隻不少。

承穗仍坐在門檻上。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破了洞的布鞋,鞋尖露出的腳趾上,沾著院中剝豆時留下的豆莢屑。

他伸手,輕輕拂去。

日影漸斜。

玉河仍在村外靜靜流淌,蘆葦簌簌,水光粼粼。

暮色四合時,李滿屯獨自坐在簷下,又點起一鍋煙。

青霧散入漸濃的夜色。

煙鍋裡的火明明滅滅,映在他沉靜的臉上。

屋內,周氏正哄承稷睡覺,承田夢中還嘟囔著“鵝、鵝”。

夜色深沉。

玉河無聲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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