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覺得自己大約是被天道戲弄了。
前世做牛馬,今生做真狗。
隻是他萬沒想到,做狗竟要受這般折辱。
頭一樁,便是那無處可逃的抱。
周氏抱他,攏在肘彎裡,輕輕顛著,絮絮叨叨:“阿黃乖,阿黃莫動,阿婆與你梳毛。”
他掙不動。
四足懸空,肚皮朝上,像一團待下鍋的黃米糕。
罷了。
他閉眼,任周氏用斷齒的木梳從頭梳到尾,又從尾梳到頭,梳得渾身毛髮炸成一顆蓬鬆的蒲公英。
第二樁,更不堪言。
那日承稷不知從何處學來,蹲在狗窩邊。
一本正經的看的陸玄直發毛。
“阿黃是公的。”
他扭頭高聲宣佈,“他也有......小鷄兒!”
陸玄:“…………”
他奮力翻身,把肚皮壓進乾草堆裡,尾巴死死夾緊。
承稷猶自扒拉他尾巴:“阿黃別動,我再看一眼”
“四兄!”
承穗的聲音從門檻傳來,淡淡的,“阿黃還小,莫鬧它。”
承稷這才悻悻收手。
陸玄把腦袋埋進前爪,尾巴尖無力地垂著。
他想:來世,若再來世,必不投胎做狗。
然而五息之後,承穗的手輕輕落在他脊背上。
四歲孩童的掌心是熱的,帶著剝豆留下的、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
那隻手極輕、極慢地順著他的脊線捋下去,一節一節,像在數他細細的脊骨。
“阿黃。”
承穗低低道,“不怕。”
陸玄的尾巴尖不由自主翹起,輕輕晃了兩晃。
他按不住。
索性不按了。
承穗的話漸漸多了。
起初仍是寡言的,隻晨起喚一聲“阿黃”,夜睡道一句“安”。
後來日間剝豆,他剝著剝著,忽然開口:
“阿黃,今朝豆莢裡鑽出一條青蟲,阿母說放去菜畦,莫捏死。”
陸玄趴在門檻邊,耳朵動了動,以示尊敬。
承穗便不再說,低頭繼續剝。
過一會兒,又道:“青蟲日後變蝶,翅上有粉,金黃的。”
陸玄沒應,隻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繼續發獃。
日光鋪滿門檻,一人一狗的影子疊在一處,窄窄長長,像一幅淡墨未乾的畫。
周氏從竈台邊望過來,怔了半晌,轉頭對李滿屯道:“穗兒近日……話多了。”
李滿屯蹲在簷下磨鐮,沒擡頭,隻“嗯”了一聲。
周氏又道:“自打阿黃來,他日日與狗說話。”
李滿屯仍磨鐮,石上水漬洇開一圈,他頓了頓:“是條好狗。”
......
承倉也愛阿黃。
清早他蹲在狗窩邊,趁阿黃尚未睜眼,一把抄起來,舉過頭頂:“阿黃!二兄帶你去摸魚!”
陸玄四足懸空,睡意全無,在半空中晃成一隻頹喪的黃麵糰。
他不想叫,叫也無用。
承倉將他往懷裡一揣,拎起竹簍便往玉河去。
玉河晨景,他前世隻在古畫中見過。
水氣氤氳如素綃,蘆葦白穗蘸著薄霧,有漁人撐長篙,棹尾劃破一河碎金。
水鳥撲稜稜驚起,翅尖點水,漣漪盪到岸邊,便散了。
他趴在承倉懷裡,隻露出一雙眼睛。
風是涼的,帶著水生植物微澀的氣息。
他想:倒也不壞。
......
《玉河風物》載:“河產細鱗,凡十數種,以青鯽、鱖魚、白條為最。青鯽脊如墨染,腹似銀箔,汛期溯流而上,村人設篳簍截之,日可得三五十尾。鱖魚性兇猛,匿石罅中,伺小魚過則突襲,其肉細嫩,不遜鬆江之鱸。白條輕捷,躍水時鱗光一片,恍若碎玉灑金,然極難捕,惟老漁能之。”
“青脊鯽魚,喜貼底遊,以指探其鰓下,疾提,便脫不得。
鱖魚匿石縫,須先以掌封其退路,再徐徐攏之,急則遁。”
這是阿爹教的。
承倉摸魚是一把好手。
他赤腳下河,水剛沒過膝。
彎腰,屏息,雙手虛攏成弧,靜候。
陸玄趴在岸邊的竹簍邊,百無聊賴。
然後他看見承倉的手驟然一合。
一尾青鯽潑剌剌躍出水麵,鱗甲在晨光裡閃成一小片碎銀。
“好!”承倉大笑,把魚擲進竹簍,濺陸玄一臉水。
陸玄無奈,甩甩腦袋。
正當他看覷停當,正要再摸幾尾魚時,河邊忽有人喚道:
“倉弟!”
李承倉忙將竹簍一掩,擡眼望去。隻見草邊奔來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臉上兀自帶著一道掌印。
“平安哥,怎地了?可是平順哥又打你了?”
“正是,” 平安苦著臉道,“今日向爹爹討錢不曾得,他便拿我出氣,我隻得跑出來。”
“昨日聽村口王婆閑話,說鄰村有戶人家好田被人毀了,遍撒石灰,莊稼盡皆廢了,恁般狠毒。”
李承倉聽罷,哈哈一笑,從竹簍裡取出一尾鯽魚,遞與平安:
“誰敢欺辱我家,我定不與他幹休。拿去,回去與二伯熬碗魚湯。”
“多謝倉弟,我先去了。趁他尚未歸家,我且回去,免得等會兒我哥回來,連魚都被他吃盡。”
“快些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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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倉之後摸魚不順。
連摸了三尾,兩尾是巴掌大的鯽瓜子,一尾是寸長的青鯽,都不夠塞牙縫。
他往上遊走了百餘步,尋了處回水灣。
此處河麵收窄,水色較深處呈幽碧,岸邊生著一叢叢菖蒲,劍葉挺拔,根莖沒入水下。
他蹲下身,正要探手。
陸玄忽然瞪大雙眼。
他看見水底深處,有一點極淡、極淡的瑩光。
那光一閃即沒,像將熄未熄的螢尾,又像夢醒前一瞬的殘影。
承倉渾然不覺,正全神貫注盯著水麵。
陸玄低低嗚了一聲。
承倉扭頭:“阿黃?餓也?等二兄摸條大的,回去煮魚羹你食”
他話音未落,手下忽然觸到一物。
不是魚。
那物冰涼、滑膩,覆著薄薄的青苔,觸手是規整的方角,非天然卵石之形。
他撈起來。
是一塊巴掌大的玉。
水洗凈青苔,露出底子,非白非青,是極淡的月白色,溫潤如凝脂,迎著日光,隱隱有煙氣流轉。
玉上刻著字。
密密麻麻,工工整整,是蠅頭小楷。
承倉在村塾旁聽過半年,識得二三百字。
他湊近了,眯眼辨認。
最右一行,字略大些:
“玄根啟靈經”
“練氣簡章”
餘下的小字便認不全了。
“玄”字識得,“根”字識得,“啟”字模糊,“靈”字也識得。
他翻過來,背麵還有字,密密麻麻,如蟻附膻。
承倉心跳忽然快了。
他把玉握在掌心,那玉竟是溫的,不似水中撈起之物。
他又想起年前去縣城大姑家走親戚,見表兄有一塊暖玉,說是縣中大戶人家才用得起,冬月攥在手心,寒夜讀書不冷手。
表兄那塊是淡青色的,遠不及這塊透亮。
他握緊玉,往懷裡一揣,貼著裡衣。
阿黃仰頭望他,烏溜溜的眼珠裡映著天光雲影。
“走,阿黃。”承倉壓低聲音,“回家。”
歸途遇一人。
那人從村西岔路轉出來,趿拉著破草鞋,袖口油亮,頭髮幾日未梳,結成綹,垂在耳側。
是堂兄李平順。
李平順今年十七,是承倉二伯家李滿倉的長子。
二伯早年下田傷了腰,從此臥病,二伯母跑了,丟下兩個半大孩子。
李滿屯得知訊息,把二伯接到玉河村。還幫忙買了十畝地。
長子李平順,遊手好閒,日日在村中閑逛,東家偷瓜、西家摸棗,沒個正形。
次子李平安,隻比承倉大一歲,卻瘦得像七八歲的孩子,整日替人放鴨換口吃食,衣裳破了無人補,秋冬還踩著露腳趾的草鞋。
承倉與他無冤無仇,卻也談不上親近。
李平順遠遠望見他,眼珠子轉了轉,臉上堆起笑:
“承倉弟,摸魚去也?”
承倉點頭,腳下不停。
李平順跟上來,眼睛往他懷裡瞟:“簍中魚可多?”
“不多,三條小的。”
“噢。”李平順又笑,“那弟快回去,莫叫魚腥臭了。”
他嘴上說著,腳步卻黏著,目光時不時掠過承倉胸口。
承倉把阿黃往懷裡攏緊些,快步走開。
走出十餘步,他回頭。
李平順還站在原地,沒跟上來,隻望著他背影,笑容斂去,神色不明。
承倉轉回頭,大步往家去。
日色已偏西,簷影斜鋪在青石闆上,拉得又長又淡。
李滿屯接過那玉時,手極穩。
他把玉舉到窗前,對著餘暉,眯眼端詳許久。
承倉立在一邊,屏息。
阿黃趴在承穗膝上,耳朵卻豎著,烏溜溜的眼珠追著李滿屯的手。
良久,李滿屯開口:
“倉兒,去把院門閂上。”
承倉應聲。
“梁兒,把東屋窗關了。”
承梁擱下草繩。
“稷兒、田兒,去後院看看,莫有人。”
兩個小的領命去了。
李滿屯仍握著那玉,又吩咐周氏:“你去竈下,火莫熄,飯照做。”
周氏會意,轉身去了竈間,鍋碗聲響如常。
李滿屯這才把那玉輕輕擱在木桌上。
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此非凡物。”
承倉嚥了口唾沫:“阿爹……是玉麼?”
“是玉。”李滿屯道,“亦非玉。”
他沉默半晌,粗糙的指腹撫過那行“玄根啟靈經”小楷。
“這是……仙家之物,是仙人修鍊的秘籍。”
堂中一時寂然。
竈下鍋裡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像隔著厚厚棉被的心跳。
暮色四合,簷下那盞舊燈籠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光影明滅,投在他沉靜的側臉上。
他把玉收入懷中,貼肉放著。
“今夜,都莫出門。”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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