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記得自己最後的意識,是那方案熬夜改了六七版,甲方說“還是第一版好”。
他暗罵一聲,關了電腦。
突然胸悶得像壓了塊磨盤,然後暗了下去。
他最後一個念頭:
若有來世,不做牛馬了。
......
再睜眼時,世界是模糊的。
一股奶腥氣撲麵而來。
然後一股溫熱、柔軟、帶細密倒刺的舌尖,從他眉心一路舔到下巴,又折回來舔鼻頭。
陸玄:“…………”
他奮力睜眼。
一張毛茸茸的狗臉近在咫尺。
琥珀色眼珠,滿是慈愛。
身側,幾隻肉糰子擠作一團,閉著眼往腹下拱,發出細聲細氣的哼唧。
陸玄低頭。
兩隻前爪軟塌塌地支在乾草上,黃茸茸的細毛尚未長密,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肉。
他試圖擡爪,那爪子彈了彈,像兩團發酵過度的麵糰。
他又試圖開口。
“嗚。”
一聲細細的、帶著奶音的哼唧從喉嚨裡滾出來。
陸玄沉默良久。
得,牛馬沒做成,投生畜生道了。
自己感受了下,公的,還好還好。
目測出生不足七日。
他躺平了。
尾巴尖無意識地搖了搖。
陸玄想把把它按住了。
做狗也不能這麼輕易搖尾巴。
得有點尊嚴。
然而五息之後,尾巴尖又悄悄翹起來,趁他不注意,輕輕晃了兩晃。
腹中一陣咕嚕。
餓了。
他不由自主往母親腹下拱去。
那裡暖烘烘,奶水充盈。
幾個兄弟擠得正歡,他拱了半天才搶到一處。
吮了幾口,睏意便鋪天蓋地湧上來。
暈奶了,先睡。
此後數日,陸玄的生活便隻剩下三件事:吃奶、睡覺、發獃。
吃奶時要搶。
他那幾個兄弟個頂個的壯實,拱起奶來六親不認。
他這副身子瘦小,每次都得使盡渾身力氣往裡鑽。
搶到了,便能飽餐一頓;搶不到,便餓著肚子睡去。
好在母親疼他。
每回他落了單,母親總把他叼回腹邊,單獨留一處給他。
他便悶頭吃,吃得肚皮滾圓,然後沉沉睡去。
睡醒了,便趴在乾草堆裡發獃。
......
識海中那枚珠子,他第三日便發現了。
鴿卵大小,渾圓無瑕,內裡有五色煙氣流轉不休。
青、赤、黃、白、黑,如霞如霧,舒捲自如。
他愣了很久。
這珠子,他認得。
去年雙十一,他在淘寶湊單。
原想買條資料線,為了滿三百減三十,硬是東拚西湊,最後鬼使神差點了這東西。
頁麵寫著“純天然五彩瑪瑙珠”。九塊九包郵。
他收到貨,就放到電腦旁邊,休息下來把玩。
如今這珠子靜靜懸在他識海中,煙氣流轉。
陸玄試著用意念觸碰它。
珠子紋絲不動。
再碰。
還是不動。
他放棄了。
腹中又一陣咕嚕。
餓了。
他翻身拱去母親腹邊。
正吃著,院外傳來腳步聲響。
“阿婆,狗兒可睜眼咧?”
一道蒼老的聲音應道:“睜咧睜咧,圓滾滾一窩,好看著哩!”
陸玄豎起耳朵。
那蒼老的聲音又說了幾句,他凝神去辨,卻隻聽得懂十之三四。
“……後個兒……來捉……挑隻壯實的……”
這口音像極了前世陝晉一帶的方言。
他前世有個同事是呂梁人,逢年過節給家裡打電話,便是這個調調。
陸玄趴回草窩,尾巴尖懶懶掃了掃。
也罷。
既來之,則安之。
聽不懂便聽不懂,左右不過是隻狗。
他打了個哈欠,眼皮漸漸沉下去。
睡意朦朧間,聽見阿婆在簷下自言自語:
“天上那些仙人……飛來飛去……驚得人腿軟……”
“跪了一地……也不知尋甚……”
聲音漸遠。
陸玄已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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