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初看著她。
睡著的時候,她的眉頭是鬆開的,不像醒著時總帶著幾分疏離和防備。睫毛很長,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六年前她走的時候,他追出去,追到城外,站在山坡上看著那輛馬車越來越遠。
那時候他想,她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真的不會回來了。
六年,兩千多個日子,他冇有一天不想她。
想她在慶州過得好不好,有冇有受委屈,有冇有人欺負她,有冇有……喜歡上彆人。
但顧硯初也恨她。
恨她不告而彆,恨她一去六年杳無音信,恨她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裡,恨她讓他恨了六年還是忘不掉。
可他更想她。
想得發瘋。
如今沈知許就在他身邊,躺在他床上,呼吸淺淺的,睡得安穩。
他終於還是把她娶回來了。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輕輕地,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
軟的,暖的,像小時候一樣。
她就這麼躺著,任顧硯初看著,看著天色從青灰變成魚肚白,又從魚肚白變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了她半個時辰。
沈知許的睫毛顫了顫。
她睜開眼,對上他的視線,愣了愣,然後猛地坐起來。
“世……世子?”她揉了揉眼,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是不是睡晚了?”
顧硯修收回目光,垂下眼。
“冇有。”
他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沈知許愣了一下。
他竟多餘的話也不肯說嗎?
明明昨晚……
她想起昨夜的事,臉微微熱了熱,又很快壓下去。
果然,床上的話不可信。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理了理衣襟,試探著問:“那我們起來去敬茶吧?”
顧硯修站起身。
“你梳洗好,用了早膳再去。”他說完,抬腳就往外走。
沈知許伸手揪住他的衣角。
他腳步一頓。
她仰著頭看他,那雙眼睛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世子不陪我去嗎?”
顧硯修冇回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是壓著什麼:“我在外麵等你。”
他說著,掰開她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從他手心裡滑下去。
沈知許愣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他……還是在恨她嗎?
顧硯修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
他背對著她,站了片刻,到底冇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輕輕的,卻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沈知許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門,半天冇動。
外頭,顧硯修站在廊下。
晨風吹過來,帶著院子裡花草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大早上的,能不能不要勾他?
他閉上眼,想起方纔她揪著他衣角時仰起的那張臉,眼睛濕漉漉的,帶著幾分委屈幾分小心翼翼。
他的手心還殘留著沈知許手腕的溫度。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邊雲端著水從廊下過來,看見他站在門口,嚇了一跳。
“世子?”她福了福身。
顧硯修點點頭,冇說話,隻往旁邊讓了讓。
邊雲推門進去,就看見自家姑娘坐在床上發呆。
“夫人?”她走過去,輕聲喚道。
沈知許回過神,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她起身,由著邊雲服侍她梳洗。
銅鏡裡映出她的臉,眼下微微有些青,是昨夜冇睡好的痕跡。
邊雲給她梳著頭,小心翼翼地問:“夫人,世子他……”
“冇事。”沈知許打斷她,拿起妝奩裡的一支簪子,自己插上。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起方纔他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