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蘭連忙求情：“李嬤嬤，雲燕姐姐不是故意的，她昨日幫著漿洗衣服，手都凍傷了……”
“喲，這就學會互相包庇了？”李嬤嬤冷笑，戒尺作勢就要落下，“看來是高善清走了，冇人壓著你們，越發冇規矩了！”
那戒尺眼看要落到唐雲燕手上，周景蘭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想要擋住。
“李嬤嬤。”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許江不知何時站在廊下，手裡捧著幾卷新領的料子，“孩子們還小，慢慢教就是了。太皇太後方纔還問起這批新進宮絹的用途，你來幫我看一眼。”
李嬤嬤悻悻收手，狠狠瞪了周景蘭一眼，彷彿在說又讓你躲過去了，這才轉身朝許江走去。
周景蘭鬆了口氣，與唐雲燕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們都知道，許江姑姑又一次在暗中迴護了她們。
然而，李嬤嬤那如影隨形的目光，和這深宮裡無處不在的規矩與傾軋，都讓周景蘭清晰地意識到，前路依舊漫長而艱難。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一枚冰冷的玉佩緊貼著肌膚，彷彿一個無聲的秘密，也像一道未來的微光。
宣德十年的三月，春寒料峭，紫禁城依舊籠罩在國喪的肅穆之中。仁壽宮正殿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
孫太後領著新登基的小皇帝朱祁鎮來給太皇太後請安。
小小的皇帝穿著略大的龍袍，動作尚顯稚嫩，安靜地依偎在母親身邊。
太皇太後張氏看著年幼的孫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緩緩開口道：
“皇帝年幼，如今災異屢見，朝中非議不絕。哀家聽聞，翰林院編修謝璉上奏，言宮中用度浩繁，陰氣過盛，建議放出一批年長宮人，既可節省用度，亦可順應天和。皇帝、太後以為如何？”
孫太後微微躬身，姿態恭順，語氣卻帶著恰到好處的附和：
“母後思慮周全。如今……先帝妃嬪多已隨侍陵寢，宮中伺候的人手確顯冗雜。放出些年紀已長、或體弱多病的宮人，使其歸家團圓，亦是皇恩浩蕩，仁德之舉。”
她提及隨侍陵寢時，語氣平淡無波，彷彿那真的隻是一次尋常的遷居。
侍立在太皇太後身側的許江，心中猛地一動。放出宮人！
她年過四十，在宮中浮沉近三十載，早已身心俱疲。
南京老家尚有遠親，若能藉此機會告老還鄉，落葉歸根，豈不是一條盼了多年的出路？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劇烈地漾開漣漪。
然而，不等她細想，孫太後眼波微轉，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許江，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即麵向太皇太後，語氣愈發恭順體貼：
“母後，說到放歸年長宮人，以顯天家仁德……兒臣倒是想起一人。
許江姑姑侍奉宮廷多年，早年曾侍奉過太宗爺和仁孝皇後，後又儘心竭力侍奉母後您，可謂勞苦功高。
如今她年歲漸長，若趁此恩典，放其出宮榮養，既全了她多年的辛苦，也彰顯了母後與朝廷的體恤之恩。想必許江姑姑心中，也是盼著能落葉歸根的。”
許江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孫太後，正對上對方那看似溫和，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眸。孫太後知道！她知道許江是太皇太後最得用的臂膀之一，此舉名為施恩，實為剪除！她要將自己這根在仁壽宮紮根多年的釘子拔掉！
一瞬間，許江心潮翻湧。出宮，是她深埋心底多年的奢望。她確實已積攢了不少體己，足夠在江南富庶之地購置田產，安穩度日，不必再在這深宮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自由的氣息彷彿已經撲麵而來。
可就在這巨大的誘惑麵前，周景蘭那張稚氣卻帶著倔強的小臉清晰地浮現出來。李嬤嬤那日針對景蘭的、毫不掩飾的惡意。
那枚來曆不明、一旦暴露便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玉佩；這孩子無依無靠，性子內裡執拗，若自己走了，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裡，誰來護著她？
孫太後將自己視為眼中釘，李嬤嬤是其爪牙，自己尚在，她們尚且有所顧忌，若自己離去……
這短短數月的相處，那份莫名的牽掛與憐惜，早已讓她在心中將這孩子視若己出。這奇妙的緣分，這沉甸甸的責任，難道就此斬斷？
一邊是夢寐以求的自由與安穩，一邊是難以割捨的溫情與顯而易見的危險。電光火石間，許江已然做出了抉擇。
她猛地出列，恭敬而堅定地跪倒在太皇太後麵前，以頭觸地：
“奴婢謝太後孃娘恩典！太後孃娘垂憐，奴婢感激不儘！然，奴婢自入宮以來，深受皇恩，尤得太皇太後信重，仁壽宮便是奴婢的家！
奴婢……奴婢願終身侍奉太皇太後，侍奉皇家，不敢有絲毫懈怠，懇請太皇太後與太後孃娘成全奴婢這片忠心！”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靜。孫太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意料之外的冷意，隨即恢複如常，隻是淡淡道：
“許江姑姑果然忠心可嘉。”
太皇太後張氏垂眸看著跪伏在地的許江，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和深沉。她是知道許江年紀的，也隱約察覺過她偶爾流露出的疲憊，本以為她會順勢謝恩……
為何拒絕？她的目光在許江和孫太後之間微妙地掃過，心中瞭然。
“既然你心意已決，哀家便準了。”
太皇太後緩緩道，“起來吧，繼續當你的差。”
“謝太皇太後恩典！”許江再次叩首，這才站起身，垂手退回原位，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她知道，自己此舉不僅拒絕了孫太後，也可能引起了太皇太後的猜疑，但她彆無選擇。
不久，因放歸了一批年長宮人，宮中各處人手略顯緊張，或許是作為一種安撫與補償，太皇太後和孫太後施恩，準許留在宮中的宮人，由其家人遞牌子請求，擇日在宮城西北角的金獅子門與家人短暫會見一次。
訊息傳來，宮女們中間頓時泛起一陣壓抑的興奮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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