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宮中處處張燈結綵，迎接新年的氣氛日漸濃厚。
可清寧宮的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孫太後靠在鳳榻上，手中捧著一碗燕窩粥，卻半天冇有動一勺。她的臉色鐵青，眼中滿是怒火。春桃跪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太後孃娘，您多少用一些吧，身子要緊。”
太後將碗重重擱在桌上，燕窩粥濺了出來，灑在桌麵上。她冷冷道：“皇帝今日在朝堂上說什麼？他要給那個賤人修建單獨的宮殿？還要讓她以皇後之禮出行？他瘋了不成！”
春桃低著頭，不敢接話。
太後越說越氣，站起身在殿裡來回踱步：“那個賤人，不過是個宮女出身，當過先帝的妃子，如今爬上了皇貴妃的位置，還想怎麼樣？她還想當皇後不成？哀家告訴你，隻要哀家還活著，她就彆想！”
春桃小心翼翼地勸道：“太後孃娘，陛下如今正在興頭上，您何必跟他硬碰硬？不如先順著他的意思，等過些日子……”
“等？”太後冷笑，“等那個賤人把皇帝的心徹底勾走，哀家就什麼都冇了！不行，哀家不能坐以待斃。你去，把朝中幾位老臣請來，哀家要跟他們商量。”
春桃領命而去。
乾清宮裡，朱祁鈺正與周景蘭對弈。
周景蘭執白子，朱祁鈺執黑子。棋盤上黑白交錯，殺得難解難分。周景蘭落下一子，朱祁鈺眉頭微皺，沉吟片刻，也落下一子。
“景蘭，你的棋藝又精進了。”朱祁鈺笑道。
周景蘭抿嘴一笑，輕聲道：“是陛下讓著我。”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自從不再裝啞巴後，她越來越喜歡跟他說話了。那些年不能說、不敢說的話，如今都可以肆無忌憚地說出來。
朱祁鈺搖頭：“我可冇讓你。是你自己厲害。”他伸手，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尖，“不過，你再厲害，也贏不了我。”
周景蘭不服氣，又落下一子。朱祁鈺看著棋盤，忽然笑了：“你輸了。”周景蘭低頭一看，果然，自己的大龍被截斷了。她嘟起嘴，假裝生氣：“不下了，每次都輸。”
朱祁鈺笑著將棋盤推開，握住她的手，低聲道：“那就不下了。我們說說話。”
周景蘭靠在他肩上，輕聲道：“祁鈺，今天朝堂上，你是不是又因為我跟大臣們吵架了？”朱祁鈺搖頭：“不是吵架，是講道理。他們不懂，我就講給他們聽。”
周景蘭抬起頭，看著他：“講什麼？”
朱祁鈺道：“講你為什麼該住單獨的宮殿，為什麼該享受皇後之禮。你為大明做了那麼多，若不是你，京城早就破了，我早就死了。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周景蘭眼眶微紅，低聲道：“祁鈺，我不在乎這些。我不要宮殿，不要禮儀，我隻要你。”朱祁鈺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聲道：“可我在乎。我不能讓你受委屈。”
兩人相擁無言。窗外，雪花飄落，靜靜地覆蓋著整座紫禁城。
這時，太監在門外稟報：“陛下，幾位大臣求見，說是有要事商議。”朱祁鈺眉頭一皺：“讓他們在偏殿等著。”周景蘭從他懷裡起身，輕聲道：“去吧。朝政要緊。”
朱祁鈺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聲道：“等我回來。”周景蘭點頭，目送他離去。
偏殿裡，幾位老臣已經等候多時。看見朱祁鈺進來，他們紛紛起身行禮。朱祁鈺坐下，淡淡道：“諸位愛卿有何要事？”
為首的是禮部尚書周忱，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等是為皇貴妃之事而來。”朱祁鈺臉色一沉：“皇貴妃怎麼了？”
周忱道：“陛下，皇貴妃雖賢德，可畢竟出身低微，又曾是先帝的妃子。陛下要為她修建宮殿，還要讓她以皇後之禮出行，這不合禮製。臣等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朱祁鈺冷冷道：“禮製？什麼禮製？皇貴妃為大明立下汗馬功勞，若不是她，京城早就被瓦剌攻破了。朕給她這些，是她應得的。”
另一位大臣道：“陛下，皇貴妃的功勞，臣等不敢否認。可功勞歸功勞，禮製歸禮製。若因一人之功而廢天下之法，日後人人效仿，國將不國。”
朱祁鈺站起身，目光如刀掃過眾人，沉聲道：“朕意已決，不必再議。退下！”大臣們麵麵相覷，不敢再多言，隻得退下。
訊息很快傳到清寧宮。太後聽完，冷笑一聲：“好一個‘朕意已決’。他以為自己當了皇帝，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哀家倒要看看，他能撐到什麼時候。”
她讓人去請朱祁鈺。朱祁鈺本不想去，可週景蘭勸他：“太後畢竟是你母親，去看看她吧。彆讓她太難堪。”朱祁鈺點頭，去了清寧宮。
太後已經在正殿等著了。看見朱祁鈺進來，她也不起身，隻是冷冷道：“皇帝來了？坐吧。”
朱祁鈺坐下，淡淡道：“母後召兒臣來，有何事？”太後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哀家聽說，你要給周氏修建宮殿？還要讓她以皇後之禮出行？”
朱祁鈺點頭：“是。”
太後臉色一沉：“你瘋了！她是皇貴妃，不是皇後。你這樣寵她，朝臣們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想？”
朱祁鈺冷冷道：“朕不管彆人怎麼想。朕隻知道，她為朕做了很多，為大明做了很多。朕給她這些，是理所應當的。”
太後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被那個賤人迷了心竅！”朱祁鈺站起身，目光冰冷：“母後，請你注意言辭。皇貴妃是朕的妻子，不是賤人。”
太後被他頂撞，更加憤怒：“妻子？她是你的妻子嗎？你的妻子是汪氏，是皇後！她不過是個妾！”
朱祁鈺冷笑：“汪氏？母後，你還有臉提汪氏？她勾結你，陷害朕，差點讓朕萬劫不複。朕留她一命，已經是仁慈了。至於皇後，朕心中隻有一個皇後，那就是周氏。”
太後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朱祁鈺轉身，大步離去。
回到乾清宮，朱祁鈺的臉色還很難看。周景蘭迎上來，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怎麼了？太後罵你了？”朱祁鈺搖頭：“冇事。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彆往心裡去。”
周景蘭看著他，心疼道：“祁鈺，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不想你為了我，跟太後、跟朝臣們鬨翻。我不值得。”
朱祁鈺捧起她的臉，逼她看著自己，一字一句道：“景蘭，你聽著。你值得。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誰敢說你不值得，朕就跟他翻臉。”
周景蘭的淚水湧了出來。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朱祁鈺也抱住她，輕聲道：“彆哭了。再哭，妝就花了。”
周景蘭破涕為笑，抬起頭，看著他：“祁鈺，你對我這麼好，我該怎麼報答你？”朱祁鈺低頭，吻了吻她的唇，低聲道：“好好活著，陪著我，就是最好的報答。”
周景蘭點頭，淚水又湧了出來。
過了幾日，朱祁鈺不顧太後和朝臣的反對，下旨為皇貴妃周氏修建新的宮殿，賜名“景陽宮”。同時，命禮部擬定皇貴妃出行儀仗，參照皇後之禮，隻減兩級。
這道旨意一下，朝野嘩然。可朱祁鈺鐵了心，誰勸也不聽。太後氣得病倒了，朝臣們也不敢再多言。周景蘭心中不安，去找朱祁鈺：“祁鈺，這樣會不會太過了？”
朱祁鈺搖頭：“不過。你值得。”
周景蘭看著他，心中湧起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她隻是握緊他的手，用力握緊。
景陽宮建在乾清宮西側，與皇帝的寢宮隻有一牆之隔。朱祁鈺讓人在中間開了一道小門，方便兩人往來。宮殿不大，卻精緻典雅，一磚一瓦都透著朱祁鈺的心意。
周景蘭搬進景陽宮那天，朱祁鈺親自來幫她整理東西。他看見她帶來的那些舊物——一件舊衣裳，一本舊詩集，還有那個她一直珍藏的布娃娃。他拿起那個布娃娃，笑道：“這個還在？”
周景蘭接過，抱在懷裡，輕聲道：“這是雲燕小時候的。她送給我，我就一直留著。”朱祁鈺看著她，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她是個念舊的人，對舊物如此，對人也如此。
“景蘭，”他低聲道，“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周景蘭點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盼了一輩子，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臘月二十八，除夕將至。朱祁鈺在乾清宮設家宴，宴請後宮嬪妃。周景蘭坐在他身邊，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宮裝，頭戴鳳冠，明豔照人。唐雲燕坐在下首，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裳，溫婉可人。杭妃坐在她旁邊，抱著見濟。見深坐在周景蘭身邊，規規矩矩的。
太後冇有來。她說身子不適，需要靜養。眾人心知肚明，她是不想來。
朱祁鈺舉杯，朗聲道：“今日家宴，朕敬諸位一杯。願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眾人紛紛舉杯。
宴席散後，朱祁鈺牽著周景蘭的手，在禦花園裡散步。月光灑在雪地上，映得四週一片銀白。見深跟在後麵，踩著雪，咯吱咯吱地響。
“景蘭，”朱祁鈺忽然道，“等春天來了，我帶你去南山看桃花。”周景蘭笑了：“你說過好多遍了。”朱祁鈺也笑了：“我怕你忘了。”周景蘭搖頭：“不會忘。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朱祁鈺看著她，眼中滿是柔情。他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見深在後麵捂著眼睛，奶聲奶氣道：“父皇又親母妃了！”兩人相視一笑。
夜深了，見深被乳母帶走。朱祁鈺牽著周景蘭的手，走回景陽宮。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朱祁鈺幫她脫下鬥篷，掛在一旁。周景蘭轉過身，看著他，輕聲道：“祁鈺，今天謝謝你。”
朱祁鈺搖頭：“不用謝。我說過，你值得。”周景蘭踮起腳尖，主動吻住他的唇。朱祁鈺一怔，隨即迴應著她。兩人相擁著，倒在軟榻上。
燭火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纏在一起。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整座紫禁城染成白色。可屋內，溫暖如春。
這一夜，他們說了很多話。說從前，說現在，說未來。說那些錯過的歲月，說那些無法彌補的遺憾。說到最後，兩人都累了，相擁而眠。
周景蘭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漸漸沉入夢鄉。她夢見了一片花海，她和朱祁鈺手牽手，在花海中漫步。見深在前麵跑，咯咯地笑著。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第二天一早，周景蘭醒來時，朱祁鈺已經去上早朝了。床頭放著一枝紅梅，還有一張紙條。她展開紙條，上麵是朱祁鈺的字跡：“景蘭，我去早朝了。梅花是昨天折的，放在你枕邊，醒來就能看見。等我回來。”
周景蘭捧著紙條，看著那枝紅梅，笑了。她把紙條摺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枕下。然後起身，梳洗打扮。繡春進來，看見她臉上的笑容，也笑了：“娘娘今天心情很好。”
周景蘭點頭：“今天天氣好。”繡春笑道：“是，雪停了，太陽出來了。”
周景蘭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撲麵而來，可她不覺得冷。她望著乾清宮的方向，心中默默道：祁鈺，我等你回來。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