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冇責罰你吧？”杭泰玲小聲問。
周景蘭搖搖頭，脫下外衫，坐在床沿，卻毫無睡意。白日裡韓桂蘭那威壓的眼神、沈玉琳最終的妥協、高善清怨毒的詛咒，還有許江姑姑那沉重的話語，在她腦海中反覆交織。
“泰玲，”她望著窗外清冷的月光，聲音有些飄忽，“你說，我們在這宮裡，謹小慎微，努力向上，究竟是為了什麼？若向上之路，遍佈如此不公與齷齪，我們爭的，又有什麼意義？”
杭泰玲翻了個身，麵對著她，在黑暗中歎了口氣：“想那麼多做什麼？走一步算一步唄。能往上走一步，日子總能好過一點，月錢也能多些，將來……或許也能多幾分選擇的餘地”
“不行，”周景蘭卻固執地搖頭，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如果從一開始，路就是歪的，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那我們再努力，再守規矩，又有什麼用？今天她們可以作弊不被嚴懲，明天就可以用更卑劣的手段搶奪原本屬於彆人的東西！如果我們現在不爭，以後隻會更加寸步難行！”
杭泰玲沉默了一下，才悶悶地說：“景蘭，這世上，本來就冇有絕對公平的事情啊。尤其是在這皇宮裡……我們能活著，能像現在這樣姐妹在一起，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周景蘭聽出她話裡的無奈和一絲認命，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沮喪和無力感。她躺下來，用被子矇住頭，不再說話。
杭泰玲知道她心裡難受，悄悄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她：“睡吧，景蘭，彆想了。明天……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呢。不管怎麼樣，我們四個在一起。”
這一夜，周景蘭睡得極不安穩。
翌日，天還未亮，整個紫禁城卻早已甦醒。通過前三場考覈，獲得殿選資格的數十名宮女，都在各自宮中緊張地梳妝打扮。
清寧宮內，高善清對鏡理妝，臉上已不見昨日的狼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與精心修飾過的明豔。
她選用了一套顏色紋飾繁複的宮裝，刻意將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即便經曆了昨日的挫折，她高善清依然是清寧宮最耀眼的存在。
而仁壽宮這邊，氣氛則肅穆許多。
在許江的提點下，周景蘭、萬玉貞、杭泰玲、唐雲燕四人，皆選擇了素雅得體的宮裝，顏色清淡，紋樣簡潔，隻在髮髻上點綴一兩件小巧精緻的首飾，力求展現沉穩、端莊、清麗的氣質，既不逾矩，又不失仁壽宮的風範。
當晨光徹底驅散黑暗，鐘鼓齊鳴，殿選的時刻終於到來。
在引路太監的帶領下，通過初選的宮女們排成整齊的佇列，屏息凝神，沿著漢白玉鋪就的禦道，一步步走向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元輝殿。
周景蘭走在隊伍中，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回憶著許江姑姑的每一句叮囑，努力讓步伐穩健，讓表情平靜。
萬玉貞在她身側，輕輕碰了碰她的手，遞來一個鼓勵的眼神；杭泰玲也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連最膽小的唐雲燕，此刻也緊緊抿著唇，眼神堅定。姐妹間的無聲支援，稍稍平複了周景蘭緊張的情緒。
終於，她們踏入了那巍峨雄偉、金碧輝煌的元輝殿。
殿內莊嚴肅穆，兩側侍立著司禮監太監、六尚局女官以及女史們，目光如炬，無聲地審視著每一個進入的宮女。
而從她們踏入殿門的第一步起，這場最終的考覈——禮儀宮規，就已經開始了。每一步行走，每一次停頓，甚至眼神的流轉，都有人在暗處默默打分。
周景蘭低眉順眼，不敢四處張望，隻能依著規矩，隨著佇列緩緩前行。直到在指定的位置站定，她纔敢極快地、用眼角的餘光向上瞥去。
隻見那高高在上的九龍金漆寶座上，端坐著一位身穿明黃色龍袍的少年天子，正是當今皇帝朱祁鎮。他麵容尚帶稚氣，但眉宇間已初具帝王威儀，此刻正帶著幾分好奇和審視，打量著下方的宮女們。
而讓周景蘭心臟驟然停跳一拍的是，在皇帝寶座稍下首的位置，竟然還設有一個座位，上麵坐著的，正是她昨夜思緒紛亂時曾想到、又被許江姑姑嚴厲警告要謹記身份的那個人——郕王朱祁鈺！
他穿著一身親王常服，麵容清俊，神色平靜，目光低垂，似乎並未刻意看向下方。
但周景蘭卻覺得，他那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無形的目光，牢牢鎖定了她，讓她瞬間呼吸一窒，臉頰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燙，方纔強自平複的心跳再次失控地狂跳起來。她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緊接著，殿內響起內侍高昂的唱喏：“太皇太後、皇太後駕到——”
隻見張太皇太後在宮人的攙扶下，緩步走上禦階，在皇帝左側的鳳座上坐下，她神色平靜，目光深邃，雖未言語，卻自有一股曆經三朝的威儀。
孫太後則坐在皇帝右側，鳳冠霞帔，容光煥發，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掃過台下眾人，尤其在仁壽宮幾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待兩宮太後坐定，尚宮局地位最高的女官出列，麵向眾宮女，聲音清晰而威嚴地宣讀最終考覈的規則與流程：
“最終殿選，考覈宮廷禮儀、冊封儀程模擬，及應對問答。爾等需依序演練覲見、行禮、奉茶、應答等全套儀軌。其間，陛下、兩宮太後或有垂詢，需據實、得體應對。儀態端莊、舉止合規、應對得宜者，方為上選。現在，考覈開始！”
話音落下，大殿內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致。真正的考驗，此刻才正式開始。
周景蘭攥緊了微微出汗的掌心，將所有雜念強行壓下，包括那不遠處投來的、讓她心緒不寧的視線，全神貫注地投入到了這場關乎命運的最後角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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