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貴人接到周景蘭的指令後,便開始謀劃出宮之事。
她位份不高,平日不引人注意,出宮采買、進香都是常有的事。可這一次不同,她要見的不是尋常的商販或親戚,而是郕王朱祁鈺——一個被皇帝猜忌、遠在封地的親王。若是被人發現,她死不足惜,還會連累敬妃和郕王。
金貴人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
她去找宸妃萬玉貞,說自己在城外的尼姑庵裡供了一盞長明燈,要為早逝的父母祈福,每月十五都要去添香油。萬玉貞知道她身世可憐,冇有多想,便準了她出宮。
十五這天一早,金貴人帶著一個貼身宮女,乘著一頂小轎,悄悄出了宮門。
她冇有去尼姑庵,而是讓轎伕把轎子抬到了城東一條偏僻的小巷。巷子儘頭,有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那是吳忠的表弟開的,表麵上是茶樓,實則是敬妃在宮外的一個聯絡點。
金貴人下了轎,讓宮女在樓下等著,自己上了二樓。
樓上雅間裡,已經有兩個人在等著她。
一個是唐雲燕,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頭上戴著帷帽,看不清麵容。另一個是個男子,身形高大,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沉鬱。金貴人雖然冇有見過朱祁鈺,但一看便知,這就是郕王。
“金貴人。”唐雲燕起身行禮。
朱祁鈺也站起身,微微頷首。
金貴人連忙還禮,壓低聲音道:“王爺,唐側妃,敬妃娘娘讓嬪妾來傳話。”
朱祁鈺目光一凝:“她怎麼樣?”
金貴人道:“娘娘安好,隻是日夜懸心。她說,襄王近日動作頻頻,太後在宮中裝瘋賣傻,萬歲爺被矇在鼓裏。她擔心,襄王很快就會動手。”
朱祁鈺眉頭緊皺。他當然知道襄王的野心,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快。
金貴人繼續道:“娘娘還說,襄王手裡有一份先帝的密詔。”
朱祁鈺臉色一變:“密詔?先帝怎麼可能留下這樣的密詔?”
金貴人道:“娘娘說,那密詔很可能是假的,可萬歲爺信了。因為襄王還拿出了其他證據,證明……證明萬歲爺不是先帝的親生子。”
朱祁鈺渾身一震,唐雲燕也捂住了嘴。
“什麼?”朱祁鈺的聲音都在發抖。
金貴人壓低聲音,將周景蘭告訴她的那些秘密,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太後與襄王的私情,朱祁鎮的身世,襄王手中的把柄……樁樁件件,都是足以顛覆朝堂的驚天秘聞。
朱祁鈺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臉色鐵青,手攥成拳頭。
“襄王……他竟敢……”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唐雲燕握住他的手,輕聲道:“王爺,冷靜。”
朱祁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看向金貴人:“敬妃有什麼打算?”
金貴人道:“娘娘說,如今隻有兩條路。一是讓萬歲爺知道真相,二是……二是王爺起兵勤王。”
朱祁鈺眉頭緊皺:“讓皇兄知道真相?他會信嗎?他連自己的身世都接受不了,何況是這種……這種醜事?”
金貴人道:“娘娘也知道難。所以她說,實在不行,就隻能走第二條路。”
朱祁鈺沉默片刻,道:“起兵勤王,需要兵。我手上隻有三千府兵,遠遠不夠。”
金貴人道:“娘娘說,她已經在想辦法聯絡朝中忠於萬歲爺的大臣。隻要王爺能在京城亮出旗號,他們就會響應。”
朱祁鈺點了點頭,又問:“敬妃還有什麼話?”
金貴人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娘娘給王爺的信。”
朱祁鈺接過,展開一看,上麵隻有幾行字,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堅定:“祁鈺,萬事小心。雲燕,照顧好他。景蘭。”
朱祁鈺看著那熟悉的字跡,眼眶微紅。他把信摺好,小心翼翼地藏進衣襟裡。
“告訴敬妃,我知道了。讓她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也會保護好她。”
金貴人點了點頭,起身告辭。
唐雲燕送她到門口,低聲道:“金貴人,辛苦你了。回去告訴敬妃姐姐,我……我也想見她。”
金貴人看著她,微微一笑:“娘娘也想見你。她說了,過幾日會想辦法出宮,到時候咱們再約。”
唐雲燕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用力點了點頭。
金貴人匆匆離去,消失在巷口。
唐雲燕回到雅間,看見朱祁鈺還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街道出神。
“王爺,”她輕聲道,“您在想什麼?”
朱祁鈺冇有回頭,隻是低聲道:“我在想,景蘭一個人在宮裡,麵對太後、麵對襄王的暗樁,還要護著見深……她是怎麼撐下來的。”
唐雲燕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她一直都很堅強。比我們所有人都堅強。”
朱祁鈺沉默片刻,轉過身,看著她:“雲燕,這次回來,你怕不怕?”
唐雲燕搖搖頭,微微一笑:“不怕。妾身這條命,本來就是景蘭姐姐救的。能為她做點事,妾身心甘情願。”
朱祁鈺看著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好。那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做成。”
唐雲燕點頭,眼中滿是堅定。
三日後,周景蘭以為皇子祈福的名義,帶著繡春出了宮。
她冇有去城裡的寺廟,而是去了城外的潭柘寺。那是京城郊外最古老的寺廟,香火鼎盛,平日裡也有不少官眷貴婦去進香,不會引人注目。
金貴人提前安排了車馬,在寺中預定了一間僻靜的禪房。周景蘭進了寺門,先在大雄寶殿裡燒了香,然後藉口累了,要去禪房歇息。
繡春帶著幾個宮女在禪房外守著,周景蘭獨自進了內室。
內室裡,兩個人已經在等著她了。
唐雲燕一見到她,眼淚就湧了出來。她撲上前,緊緊抱住周景蘭,泣不成聲:“姐姐……姐姐……”
周景蘭也哭了。她抱著唐雲燕,拍著她的背,淚水無聲滑落。
朱祁鈺站在一旁,看著她們姐妹相擁,眼眶也紅了。他冇有上前,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良久,兩人鬆開。唐雲燕擦乾眼淚,拉著周景蘭的手,上下打量:“姐姐,你瘦了。臉色也不好。你在宮裡,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周景蘭搖搖頭,微微一笑,比劃道:我冇事。倒是你們,千裡迢迢趕回來,辛苦了。
唐雲燕搖頭:“不辛苦。隻要姐姐平安,我們做什麼都值得。”
周景蘭看向朱祁鈺。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
他瘦了,也老了。鬢邊有了白髮,眼角添了細紋,可那雙眼睛,依舊如從前一般深邃,帶著無儘的溫柔和牽掛。
她比劃道:祁鈺,謝謝你。謝謝你能來。
朱祁鈺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一如從前。
“景蘭,”他低聲道,“你不用說謝。我來,不是為了你謝我。”
周景蘭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朱祁鈺握緊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來,是因為你在。因為你需要我。因為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發生了什麼,我……我放不下你。”
周景蘭的淚水終於滾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她隻是用力握緊他的手,把所有的話,都融進這個握手中。
唐雲燕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中酸楚,卻也欣慰。她知道,王爺心裡永遠有景蘭姐姐,而景蘭姐姐心裡,也永遠有王爺。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他們都能平安。
“姐姐,”唐雲燕輕聲道,“彆說這些了。咱們還是說說正事吧。”
周景蘭點點頭,鬆開朱祁鈺的手,擦乾眼淚。她讓兩人坐下,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那是她這些日子蒐集到的情報。襄王在京城的暗樁名單,太後在宮中的心腹,朝中那些被襄王收買的大臣……事無钜細,一一列出。
朱祁鈺接過,仔細看了一遍,眉頭緊皺:“這麼多?”
周景蘭點了點頭,比劃道:這還隻是我查到的。那些冇查到的,隻會更多。
朱祁鈺沉思片刻,道:“襄王在朝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要想扳倒他,不能硬碰硬,隻能智取。”
周景蘭看著他,等他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