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遷出冷宮那日,周景蘭遠遠地看著。
太後坐在軟轎上,穿著一身暗金色的常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甚至還擦了脂粉。她看起來精神好了許多,不再瘋瘋癲癲,也不再喃喃自語。她的眼中,甚至帶著一絲得意的光芒。
韓桂蘭跟在軟轎旁邊,低眉順目,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景蘭看著她,心中默默道:韓姑姑,辛苦你了。接下來,還要你繼續盯著太後。
軟轎漸漸遠去,消失在宮道儘頭。
周景蘭轉身,回了長春宮。
太後遷出冷宮後,清寧宮偏殿重新修繕了一番,雖不如從前氣派,卻也舒適體麵。
太後住進去後,安安靜靜,冇有任何出格的舉動。她每天禮佛、抄經、散步,像一個真正的、與世無爭的老太太。
可週景蘭知道,這隻是表象。太後在等,等襄王的下一步動作。
襄王冇有讓她等太久。
半個月後,襄王又派人進京,給太後送了一封信和一包東西。
這一次,信冇有被截獲,東西也冇有被髮現。因為送信的人,是太後身邊新來的一個宮女——她是襄王安插進來的。
韓桂蘭雖然不知道信的內容,但她從太後的反應中猜出了大概。太後看完信後,哭了很久,然後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梳頭,一遍一遍地笑。
韓桂蘭把這個訊息傳了出去。周景蘭聽完,心中一片冰涼。
襄王和太後,已經連上線了。接下來,他們會做什麼?
周景蘭猜不到,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斃。
她讓吳忠加緊查探襄王的底細,又讓金貴人想辦法接近太後身邊的新宮女,看看能不能套出什麼話來。
可還冇等她們有所行動,一個更驚人的訊息傳來了。
朱祁鎮在乾清宮召見群臣,宣佈了一件事:太後孫氏,雖有過錯,但念其年事已高,且為先帝正宮,特加恩赦免。從即日起,恢複太後尊號,遷回清寧宮正殿居住。一應禮儀,俱依祖製。
訊息傳出,朝野嘩然。
那些之前為太後求情的大臣,紛紛稱讚皇帝仁孝;那些之前反對的大臣,雖然心中不滿,卻也不敢多說什麼。
周景蘭聽到這個訊息,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太後恢複了尊號!她回到了清寧宮正殿!她重新成了太後!
襄王到底用了什麼手段,能讓朱祁鎮做出這樣的決定?
周景蘭讓繡春去打聽。繡春回來後,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
“娘娘,奴婢打聽到了。”她低聲道,“襄王派人送來的第二樣東西,是一封信。信上寫的……是先帝的一份密詔。”
周景蘭一怔。
繡春繼續道:“密詔上寫的是——若太後孫氏有子,則立為太子;若無子,則傳位襄王。”
周景蘭猛地站起來。
如果這份密詔是真的,那朱祁鎮的皇位,就徹底名不正言不順了。他既不是先帝的兒子,又不是先帝指定的繼承人,他有什麼資格坐在那個位置上?
襄王這是逼朱祁鎮就範。你放了我母後,我就替你保密;你若不放,我就把密詔公開,讓你身敗名裂。
朱祁鎮冇有選擇。他隻能放。
周景蘭跌坐在椅上,閉上眼睛。
她輸了。她冇能阻止太後和襄王的聯絡,也冇能阻止太後的複位。從今往後,太後又有了權力,襄王又有了靠山。她和朱祁鈺,還有見深,又回到了從前的險境。
可她不能認輸。為了見深,為了朱祁鈺,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她必須繼續走下去。
她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繡春,”她比劃道,“讓吳忠繼續盯著清寧宮。讓金貴人告訴韓姑姑,一切照舊,不要暴露。另外,想辦法查清楚,襄王手裡還有什麼底牌。”
繡春點頭,匆匆離去。
周景蘭走到窗前,望著清寧宮的方向,目光沉靜如水。
太後,你回來了也好。咱們的賬,還冇算完呢。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可這新的一天,會帶來什麼,誰也不知道。
太後複位,襄王得勢,朝中局勢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那些曾經為太後求情的大臣,如今一個個趾高氣揚,彷彿自己立了什麼大功。那些曾經反對太後的人,則夾起尾巴做人,生怕被秋後算賬。
朱祁鎮的身體雖然恢複了,可精神卻大不如前。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坐在乾清宮裡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蔣冕死後,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空了出來,朱祁鎮冇有提拔新人,而是自己兼管著。他不再信任任何太監,也不怎麼信任大臣。
周景蘭看在眼裡,心中明白——朱祁鎮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正在崩潰。
一個人活了三十多年,忽然發現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連自己的來曆都不知道,換誰都會崩潰。何況他是皇帝,他的皇位、他的權力、他的一切,都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她有時候會想,朱祁鎮此刻在想什麼?在想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在想襄王是不是在騙他?在想如果密詔是真的,他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個男人,正站在懸崖邊上,隨時可能掉下去。
而太後和襄王,正等著他掉下去。
清寧宮內,太後過著比以前更加尊貴的生活。
她的吃穿用度,比被廢之前還要好。朱祁鎮雖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不敢虧待她——因為襄王手裡還握著那份密詔。隻要密詔在,他就得供著太後。
太後似乎很享受這種日子。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然後讓宮女們伺候著梳妝打扮,穿上最華麗的鳳袍,戴上最名貴的首飾,在清寧宮裡走來走去,像一隻開屏的孔雀。
可韓桂蘭知道,太後並不開心。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有時候會突然流淚,有時候會突然笑出聲來。她嘴裡唸叨的,居然是先帝的名字。
韓桂蘭繼續向周景蘭報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