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長春宮時,已經是傍晚。
繡春把韓桂蘭傳來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周景蘭聽完,眉頭微皺。
“快了……快了……”她喃喃自語,這四個字,太後唸叨了半年。她到底在等什麼?
周景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她隱隱覺得,太後這次的複位,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
窗外,夜幕降臨,籠罩了整座紫禁城。
新的一年,開始了。
可這新的一年,會帶來什麼,誰也不知道。
正統十四年三月,春寒料峭。
太後的複出,讓後宮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表麵上一切如常,可暗地裡,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著清寧宮的方向。
朱祁鎮的病依舊時好時壞,朝政由內閣輔臣暫理,但大事仍需奏報皇帝。太後雖攝六宮事務,卻也恪守本分,不曾越界乾預朝政。這讓許多原本憂心忡忡的大臣稍稍鬆了口氣。
可週景蘭知道,這隻是假象。
韓桂蘭每隔幾日便傳出訊息,太後的種種異常舉動,都表明她在醞釀著什麼。她頻繁召見太醫,詳細詢問朱祁鎮的病情;她讓人從內庫調出許多陳年檔案,說是要覈對六宮賬目,可韓桂蘭發現,那些檔案裡,分明夾雜著當年郕王就藩時的文書。
郕王。
朱祁鈺。
這個名字,如同一根刺,紮在周景蘭心頭,從未真正拔去過。
這日,繡春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娘娘,出事了。”
周景蘭正在喂見深吃點心,聞言抬起頭。
繡春看了一眼見深,壓低聲音道:“太後今日下了一道懿旨,派人快馬送去郕王封地,召郕王殿下回京。”
周景蘭手中的點心微微一顫,險些掉落。
她定了定神,將點心遞給見深,讓馮嬤嬤帶他下去玩耍。待殿內隻剩下她和繡春,她才比劃道:為何?以什麼名義?
繡春道:“太後說,萬歲爺龍體欠安,國事繁重,需宗親輔佐。郕王是先帝血脈,又是萬歲爺的親弟弟,理當回京共襄國事。”
周景蘭眉頭緊皺。
這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可細想之下,卻處處透著詭異。朱祁鎮雖然病著,但內閣尚在,朝政並未癱瘓。為何突然要召郕王回京?
繡春又道:“韓姑姑說,太後這幾日一直在翻看郕王就藩時的舊檔,還讓人查了郕王這些年在封地的種種。她好像在找什麼。”
周景蘭沉默片刻,緩緩比劃:她在找把柄。
繡春一怔:“把柄?”
周景蘭點了點頭。
太後當年費儘心機也冇能扳倒朱祁鈺,如今朱祁鎮病重,她東山再起,自然要捲土重來。召朱祁鈺回京,名為輔政,實為入甕。隻要他進了京城,入了這紫禁城,就落入了太後的手掌心。
她比劃道:王爺那邊,可有訊息?
繡春搖頭:“還冇這麼快。封地離京千裡,就算快馬加鞭,一來一回也得半個月。”
周景蘭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漸漸泛綠的柳枝,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祁鈺,你要回來了。
可這一次回來,等待你的,是什麼?
半月後,郕王朱祁鈺奉旨回京的訊息,傳遍了朝野。
據說,郕王在封地接到懿旨後,三日便啟程,輕車簡從,日夜兼程,不到半月就趕到了京城。
他進京那日,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是悄悄入宮,先去了乾清宮探望皇兄,然後又去清寧宮給太後請安。
這一切,周景蘭都是從繡春口中聽說的。
“王爺瘦了好多。”繡春低聲道,“韓姑姑說,她遠遠看了一眼,王爺比離京時清減了許多,臉色也不太好。想來這些年,在封地也不容易。”
周景蘭冇有說話,隻是望著窗外,一動不動。
她多想見他一麵。哪怕隻是一眼,哪怕隔著人山人海。
可她不能。
她是敬妃,是皇帝的妃子。他是郕王,是皇帝的弟弟。他們之間,隔著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朱祁鈺回京後,暫時住在宮外的郕王府舊邸。說是“舊邸”,其實已經空置多年,倉促收拾出來,勉強能住人。杭泰玲和唐雲燕冇有隨行,留在封地照看見濟。
這日,太後在清寧宮設宴,為郕王接風洗塵。
名義上是家宴,實則是一場鴻門宴。周景蘭作為敬妃,自然也要出席。
她早早起來,精心梳妝。
繡春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娘娘,您今日……要見王爺了。”
周景蘭看著鏡中的自己,緩緩點了點頭。
繡春欲言又止,終究什麼也冇說。
清寧宮正殿,燈火通明。
太後端坐上首,穿著一身暗金色鳳袍,滿頭珠翠,氣度儼然。她的病似乎好了許多,臉色紅潤,眼神銳利,完全看不出幾個月前還被困在冷宮的落魄。
朱祁鎮也來了,坐在太後身側。他的病依舊冇好,臉色蠟黃,身形消瘦,精神萎靡,隻是勉強支撐著出席。
錢皇後已經被廢,今日坐在後妃席上首的是周景蘭。她穿著一身銀紅宮裝,妝容精緻,端莊嫻雅,看不出任何情緒。萬玉貞坐在她下首,抱著見澤。見深坐在周景蘭身邊,好奇地四處張望。
殿內,宗親命婦們陸續到齊。眾人寒暄著,氣氛看似融洽,可每個人心中都明白,今日這場宴,冇那麼簡單。
“郕王到——”
隨著這一聲通傳,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向殿門。
朱祁鈺一身親王常服,緩步走了進來。
他瘦了,確實瘦了許多。那張曾經俊朗的臉,如今輪廓更加分明,眉宇間多了幾分滄桑和沉鬱。他的目光掃過殿內,在周景蘭身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短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然後便移開了。
他走到殿中,向太後和皇帝行禮:“臣弟參見皇兄,參見太後孃娘。”
朱祁鎮勉強笑了笑,抬手道:“起來吧。一路辛苦,坐下說話。”
太後也笑道:“祁鈺啊,你這一走三年,哀家可惦記你呢。快坐下,咱們孃兒幾個好好說說話。”
朱祁鈺謝過,在宗親席落座。他的位置,離周景蘭不遠不近,正好能看見她的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