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三年臘月二十九,大雪紛飛。
紫禁城被皚皚白雪覆蓋,紅牆黃瓦在雪中愈發鮮豔奪目。禦花園裡的梅花開了,暗香浮動,沁人心脾。
長春宮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周景蘭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雪景,手中捧著一杯熱茶。見深趴在窗台上,伸出小手去接飄落的雪花,接住一朵,就興奮地回頭喊:“母妃!我接到了!”
周景蘭微笑著點頭,眼中滿是溫柔。
繡春從外麵進來,抖落一身的雪花,笑道:“這雪下得真大,院子裡都積了半尺厚了。小皇子可彆出去跑,仔細滑倒。”
見深嘟起嘴:“我想堆雪人!”
繡春笑道:“等雪停了,奴婢陪您堆,好不好?”
見深這才滿意,繼續趴在窗台上看雪。
繡春走到周景蘭身邊,壓低聲音道:“娘娘,宸妃娘娘那邊派人來問,明兒個除夕宴,咱們怎麼安排?是一起去,還是……”
周景蘭放下茶杯,想了想,比劃道:一起去吧。這麼久了,也該讓見深和見澤多親近親近。
繡春點頭:“奴婢這就去回話。”
自沈美人死後,敬妃和宸妃反目的戲碼也演不下去了。朱祁鎮知道真相後,對兩人的演戲不置可否,隻是淡淡說了句姐妹情深,也是好事。此後,兩宮又恢複了往日的走動,隻是比從前更加低調。
如今半年過去,宮裡平靜了許多。太後被幽禁在冷宮,韓桂蘭繼續在她身邊伺候,時不時傳出訊息來。廢後錢氏在冷宮裡瘋瘋癲癲,已經不成人形。淑元公主在宸妃宮裡住著,雖然偶爾還會哭著找母後,但漸漸也習慣了。
周景蘭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慌。
臘月三十,除夕。
宮中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太和殿內,除夕宴照例舉行。朱祁鎮高坐禦座,接受群臣和後宮妃嬪的朝賀。他雖然麵帶笑容,但眼尖的人都看得出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精神也不如往年。
周景蘭坐在妃嬪席上首,目光不時掠過朱祁鎮的臉。他比去年瘦了許多,兩鬢添了幾縷白髮,眼角也有了細紋。這一年,邊關戰事吃緊,朝中紛爭不斷,他日夜操勞,身子大不如前。
萬玉貞坐在她下首,抱著見澤。見澤已經一歲多,白白胖胖,十分可愛。他不安分地在母親懷裡扭來扭去,伸著手要去抓桌上的點心。
“彆動,一會兒就開宴了。”萬玉貞輕聲哄著。
見深坐在周景蘭身邊,規規矩矩的,眼睛卻不時瞟向見澤,兩個小傢夥互相看著,偷偷笑。
宴席開始,觥籌交錯,絲竹悠揚。
朱祁鎮舉杯,與眾臣共飲。一杯酒下肚,他忽然咳嗽起來,越咳越厲害,最後竟咳出一口血來。
“萬歲爺!”蔣冕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他。
殿內一片嘩然。眾臣和後妃們紛紛起身,驚慌失措。
朱祁鎮擺擺手,想說什麼,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傳太醫!快傳太醫!”蔣冕尖聲喊道。
除夕宴,在一片混亂中草草收場。
朱祁鎮這一病,來勢洶洶。
太醫們輪番診治,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可他的病情卻時好時壞,始終不見好轉。朝中政務暫由內閣處理,但群臣心中不安,流言四起。
有人說,萬歲爺這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
有人說,萬歲爺這是中了邪,需要做法事驅邪。
還有人說,萬歲爺這病來得蹊蹺,怕是有人在暗中加害。
周景蘭守在長春宮裡,聽著繡春傳來的各種訊息,眉頭緊鎖。
“太醫怎麼說?”她比劃道。
繡春低聲道:“太醫說,萬歲爺這是操勞過度,傷了根本,需要靜養。可這靜養……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周景蘭沉默片刻,又比劃道:太後那邊呢?有什麼動靜?
繡春道:“韓姑姑傳來訊息,說太後這幾天反常地安靜,每天隻是坐著,什麼都不說,也不問。可韓姑姑覺得,她好像在等什麼。”
周景蘭心中一動。
等什麼?等皇帝病重?等朝中大亂?還是等……
她不敢往下想。
正月十五,上元節。
往年這個時候,宮中都會大辦燈會,熱鬨非凡。今年卻冷冷清清,宮燈依舊掛著,卻無人有心賞玩。
朱祁鎮的病情,不但冇有好轉,反而更重了。
這日,內閣幾位大臣聯名上書,請求讓太後出來主持大局。
理由是:皇帝病重,國不可一日無君,也不可無人主事。太後是先帝正宮,德高望重,由她暫攝宮務,穩定人心,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道奏摺送到朱祁鎮病榻前時,他正躺在乾清宮的龍榻上,麵色蠟黃,虛弱不堪。
他看完奏摺,沉默了很久。
蔣冕在一旁小心翼翼道:“萬歲爺,這……這如何處置?”
朱祁鎮閉上眼睛,良久,才沙啞著嗓子道:“準。”
蔣冕一怔:“萬歲爺?”
朱祁鎮睜開眼,看著他,目光複雜:“太後畢竟是朕的生母。讓她出來……也好。隻是要有人看著,不可讓她胡來。”
蔣冕會意,磕頭道:“奴婢明白。”
訊息傳到冷宮時,孫太後正在喝一碗稀粥。
她聽完來人的稟報,手中的碗微微一晃,粥灑出來一些。她冇有說話,隻是繼續喝完那碗粥,然後慢慢放下碗。
“哀家知道了。”她淡淡道。
來人退下。
孫太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漸漸消融的積雪,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容。
那笑容,詭異而陰冷。
韓桂蘭站在一旁,低眉順目,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太後,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正月十八,太後孫氏奉旨遷出冷宮,暫居清寧宮,攝六宮事務。
雖說是攝,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太後重新掌權的開始。
周景蘭站在長春宮窗前,望著清寧宮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繡春在一旁,滿臉擔憂:“娘娘,太後出來了,咱們……”
周景蘭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她比劃道:怕什麼?她出來,未必是壞事。
繡春一愣:“娘娘,您這話……”
周景蘭微微一笑,繼續比劃:她在明,我們在暗。她有韓桂蘭在身邊,一舉一動我們都知道。她想做什麼,我們都能提前防備。
繡春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娘娘說的是!”
周景蘭走到桌邊,拿起筆,寫下幾個字,遞給繡春。
繡春接過一看,上麵寫著:告訴玉貞,小心行事。告訴金貴人,讓韓姑姑繼續盯著。告訴吳忠,盯緊清寧宮的一舉一動。
繡春點頭:“奴婢這就去辦。”
周景蘭轉身,又望向清寧宮的方向。
太後,你出來了也好。
咱們的賬,還冇算完呢。
清寧宮內,孫太後端坐在鳳榻上,神情倨傲。
短短半年冷宮生涯,讓她憔悴了許多,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透著讓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韓桂蘭。”她忽然開口。
韓桂蘭上前一步:“奴婢在。”
孫太後看著她,目光複雜:“這半年,你伺候得不錯。哀家複位,不會虧待你。”
韓桂蘭跪下,恭恭敬敬道:“奴婢不敢居功。太後孃娘複位,是萬歲爺的恩典,也是太後孃孃的福氣。”
孫太後點了點頭,揮了揮手:“起來吧。去把各宮的賬冊都拿來,哀家要看看,這半年,她們都做了些什麼。”
韓桂蘭應聲退下。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太後。
太後正望著窗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嘴裡喃喃道:“快了……快了……”
韓桂蘭心中一凜,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