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桂蘭……
那個在太後身邊隱忍了二十年的女人,那個替太後做了無數壞事卻始終低眉順目的女人,那個最後關頭反戈一擊、用自己的命換太後徹底失勢的女人……
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景蘭不知道。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正統十三年的春天。
太後被幽禁後,後宮平靜了許多。
錢皇後依舊掌管六宮,卻比以前低調了許多,輕易不出頭。
萬玉貞專心撫養見澤,偶爾來長春宮坐坐,與周景蘭說說話。金貴人時常來走動,與繡春說說笑笑,儼然成了長春宮的常客。
見深已經四歲了,活潑好動,整日在院子裡跑,惹得馮嬤嬤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朱祁鎮偶爾來長春宮,看看兒子,與周景蘭說幾句話,態度溫和,卻不複從前的親昵。
周景蘭不在意。她早已習慣這樣的日子。
這日,繡春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娘娘,吳公公那邊傳來訊息,說清寧宮那邊,有動靜了。”
周景蘭抬起頭,看著她。
繡春壓低聲音道:“韓姑姑遞出來的訊息。她說,太後最近見了一個人。”
“誰?”
“是……是皇後孃娘宮裡的秦嬤嬤。”
周景蘭眉頭微皺。
秦嬤嬤?那是錢皇後的心腹嬤嬤,跟在皇後身邊十幾年,極得信任。她去清寧宮做什麼?
繡春繼續道:“韓姑姑說,秦嬤嬤是半夜去的,從後角門進的清寧宮,待了半個時辰纔出來。她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麼,但她看見秦嬤嬤走的時候,袖子裡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什麼東西。”
周景蘭沉默片刻,緩緩比劃道:讓韓姑姑繼續盯著。還有,查一查秦嬤嬤這些日子都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繡春點頭:“奴婢這就去辦。”
三日後,訊息傳來。
秦嬤嬤這些日子,頻繁出宮,每次都是去京城東邊的一處宅子。那宅子外麵看著普通,裡麵住的人卻大有來頭——是當年汪家的一箇舊部,姓周,如今在五城兵馬司當差。
汪家。太後。
周景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太後被幽禁,汪家倒了,可他們的餘黨還在。若是太後和皇後聯手,再利用這些餘黨……
她不敢往下想。
她比劃道:讓韓姑姑繼續盯著。還有,告訴金貴人,讓她小心,不要暴露。
繡春領命而去。
周景蘭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春色,心中卻是一片寒意。
平靜的日子,怕是快要結束了。
果然,半個月後,出事了。
這日一早,萬玉貞神色匆匆地來到長春宮,臉色蒼白,眼中帶著驚懼。
“景蘭,出事了!”她一進門就抓住周景蘭的手,“見澤……見澤昨夜發燒,太醫說是中了毒!”
周景蘭臉色驟變。
萬玉貞顫聲道:“太醫說,是有人在乳母的飲食裡下了慢性毒藥,乳母吃了,奶水裡就有了毒,見澤喝了奶,就……”
她說不下去了,淚流滿麵。
周景蘭握緊她的手,示意她冷靜。她比劃道:乳母呢?審了嗎?
萬玉貞點頭:“審了。乳母說,她的飲食都是宸妃宮的小廚房做的,從不假他人之手。可昨兒個,有一個新來的粗使宮女,給她送了一碗湯,說是補身子的。她喝了,夜裡就渾身不舒服,今早才發現見澤……”
周景蘭目光一凜:那個宮女呢?
萬玉貞搖頭:“不見了。今早發現見澤不對勁,我讓人去找那宮女,她已經跑了。”
周景蘭沉默片刻,比劃道:那個宮女是誰安排進來的?
萬玉貞道:“是……是內務府分的。我讓人查了,說是上個月新進的宮女,分到宸妃宮做粗使。背景乾淨,冇有什麼問題。”
周景蘭冷笑一聲。
背景乾淨?這宮裡,越是“乾淨”的人,越可疑。
她比劃道:查那個宮女是怎麼進宮的,經了誰的手。還有,見澤的毒,太醫有冇有辦法解?
萬玉貞道:“太醫說,幸好發現得早,中毒不深,已經開了藥,慢慢調理就能好。隻是……隻是我害怕,景蘭,我害怕。這一次是見澤,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到底是誰?是誰要害我的孩子?”
周景蘭看著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是誰?她大概能猜到。
太後雖然被幽禁,可她的手,還是伸出來了。
她比劃道:玉貞,你彆怕。這件事,我來查。你隻管好好照顧見澤,旁的都交給我。
萬玉貞看著她,淚水滾落:“景蘭……”
周景蘭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送走萬玉貞,周景蘭立刻叫來吳忠和繡春。
“去查那個宮女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比劃道,“還有,讓韓姑姑盯緊清寧宮,看看太後最近有冇有什麼異常。”
吳忠領命而去。
繡春看著她,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懷疑是太後?”
周景蘭點了點頭。
除了她,還能有誰?
繡春皺眉道:“可太後被幽禁,清寧宮內外都是萬歲爺的人,她怎麼……”
周景蘭搖搖頭,比劃道:她不需要親自出手。她還有舊部,還有錢皇後。
繡春臉色一變:“皇後孃娘?她……她怎麼會……”
周景蘭冷笑一聲。
錢皇後,那個表麵上溫婉賢淑的女人,心裡藏著多少算計,誰也不知道。她早就看自己和玉貞不順眼,如今太後被幽禁,她若是趁機接過太後的勢力,與太後聯手……
周景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一局,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五日後,吳忠帶回訊息。
“娘娘,那個宮女找到了。”他低聲道,“死了。在京郊的一處亂葬崗,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仵作驗過,說是中毒死的。”
周景蘭目光一凜。
殺人滅口。
吳忠繼續道:“奴婢順著那個宮女進宮的路子查了查,發現她是被一個姓周的武官送進來的。那個周武官,就是之前秦嬤嬤去見的那個汪家舊部。他如今在五城兵馬司當差,管的就是京城東邊的治安。”
周景蘭點了點頭。
果然。
她比劃道:那個周武官,現在在哪裡?
吳忠道:“還在五城兵馬司。奴婢不敢打草驚蛇,隻是讓人盯著他。”
周景蘭沉默片刻,比劃道:做得對。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
繡春在一旁道:“娘娘,咱們要不要把這事告訴萬歲爺?”
周景蘭搖了搖頭。
告訴朱祁鎮?證據呢?那宮女死了,死無對證。周武官隻是嫌疑,冇有確鑿證據,根本動不了他。反而會打草驚蛇,讓太後和皇後有所防備。
她比劃道:先不動。讓韓姑姑繼續盯著太後。還有,讓人盯緊那個周武官,看看他都跟哪些人來往。
吳忠和繡春領命。
又過了幾日,韓桂蘭那邊傳來訊息。
太後最近確實有些反常。她雖然被幽禁,卻比以前平靜了許多,不再發脾氣,也不再咒罵,每天隻是安靜地坐著,有時候還會露出詭異的笑容。
“韓姑姑說,太後好像……在等什麼。”繡春低聲道,“她夜裡有時候會一個人唸叨,說什麼‘快了,快了’。”
周景蘭眉頭緊皺。
快了?什麼快了?
她隱隱感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