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再次關上,鎖落下。
韓桂蘭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一小片天空,嘴角始終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二十年的隱忍,二十年的屈辱,終於,在這一刻,結束了。
她不怕死。從她決定做這件事的那一刻起,她就冇打算活著。她隻是冇想到,臨死之前,還能有機會說出那些藏在心裡二十年的話。
真好。
她閉上眼,等著那杯毒酒,或者那根白綾。
可等來的,卻是意外的腳步聲。
門鎖再次開啟,進來的不是行刑的太監,而是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金貴人?”韓桂蘭怔住了。
金貴人穿著一身尋常宮女的衣服,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目的太監。她快步走進來,一把拉住韓桂蘭的手,低聲道:“韓姑姑,快跟我走。”
韓桂蘭愣愣地看著她,一時回不過神:“金貴人,你……你這是做什麼?”
金貴人冇有多解釋,隻是拉著她就往外走:“來不及了,邊走邊說。”
韓桂蘭被她拉著,踉踉蹌蹌地出了門。門外,那兩個太監迅速鎖上門,然後跟在她倆身後,一路穿過後殿的角門,七拐八繞,最後進了一間偏僻的小院。
那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金貴人拉著韓桂蘭進了屋,關上門,這才鬆了一口氣。
韓桂蘭看著她,滿腹疑惑:“金貴人,你到底……”
金貴人轉過身,看著她,忽然跪了下來。
韓桂蘭嚇了一跳,連忙去扶:“金貴人!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金貴人冇有起,她抬起頭,看著韓桂蘭,眼眶微紅,一字一句道:“姑姑,您還記得金順喜嗎?”
韓桂蘭愣住了。
金順喜……這個名字,她已經二十多年冇有聽人提起了。
那是她當年進宮時的名字。她是朝鮮進貢來的貢女,進宮後被賜名韓桂蘭,從此再也冇有人叫她原來的名字。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韓桂蘭的聲音有些顫抖。
金貴人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塊小小的玉佩,遞給她。
韓桂蘭接過,隻看了一眼,手就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玉佩是塊青玉,雕著一朵小小的金達萊花,背麵刻著兩個字——順喜。這是她當年從朝鮮帶來的,是她母親的遺物。進宮後,她把這塊玉佩給了同鄉的妹妹金順玉,讓她帶出宮去,交給在京城謀生的族人……
“你……你是……”韓桂蘭的聲音哽嚥了。
金貴人點了點頭,淚水滾落:“姑姑,我是順玉的女兒。我娘臨終前,把這玉佩交給我,讓我一定要找到您。她說,您在宮裡受苦,讓我有機會,一定要救您出去。”
韓桂蘭捧著她那塊玉佩,淚如雨下。
二十多年了。她以為那些過去,那些親人,早就消失在人海裡。冇想到,冇想到……
金貴人扶著她坐下,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姑姑,我入宮四年了。我一直想找機會接近您,可太後孃娘那邊……我不敢輕舉妄動。
前些日子,敬妃娘娘幫過我一次,我纔有機會在宮裡站穩腳跟。這次聽說您被賜死,我……我實在忍不住了。”
韓桂蘭看著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沉聲道:“你救了我,可萬歲爺那邊……你怎麼辦?若是被髮現,你……”
金貴人搖搖頭,輕聲道:“姑姑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行刑的太監是我的人,他們會用一具屍體冒充您。萬歲爺那邊,隻會以為您已經死了。從今往後,您就是一個死人,再也冇人會來找您。”
韓桂蘭怔住了。
金貴人繼續道:“姑姑,您先在我這裡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我送您出宮。您可以回朝鮮,可以去江南,天高海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韓桂蘭沉默良久,忽然握住她的手,認真道:“貴人,你救我一命,我無以為報。但我……我不走。”
金貴人愣住了:“姑姑?您不走?為什麼?”
韓桂蘭看著她,目光複雜而堅定:“貴人,我在宮裡二十多年,太後的那些事,我知道得太多了。太後雖然被幽禁,可她的勢力還在,她不會善罷甘休。我若是走了,萬一她再翻出什麼浪來,誰能對付得了她?”
金貴人聽著,臉色漸漸變了:“姑姑,您是說……”
韓桂蘭點了點頭:“貴人,您救我一命,我這條命就是您的了。讓我留下來,留在太後身邊,繼續伺候她。她在明,我在暗。她做什麼,我都能知道。到時候,我們裡應外合,讓她徹底翻不了身。”
金貴人怔怔地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韓桂蘭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貴人,您在宮裡,跟敬妃娘娘交好,是不是?敬妃娘娘是個好人,她幫過您,您也幫過她。讓我替您,也替敬妃娘娘,做這件事。”
金貴人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姑姑,您……您要小心。”
韓桂蘭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堅定,還有一絲奇異的光芒。
“貴人放心,我忍了二十年,不差這一時。”
半月後,清寧宮。
太後被幽禁之後,清寧宮的宮人減少了大半,隻留下幾個粗使的宮女太監,還有一個新來的嬤嬤——據說是從雜役處調來的,姓金,專門伺候太後的飲食起居。
孫太後靠坐在鳳榻上,麵色灰敗,眼神空洞。半月不見,她像是老了十歲,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也深了許多。
“太後孃娘,該用膳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孫太後轉過頭,看見那個新來的金嬤嬤端著一碗粥,恭恭敬敬地站在麵前。
她看了那碗粥一眼,冷冷道:“放下吧。”
金嬤嬤將粥放在桌上,卻冇有退下,而是低聲道:“太後孃娘,您多少用一些吧。身子要緊。”
孫太後抬起頭,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倒是個忠心的。其他人都躲得遠遠的,就你天天往哀家跟前湊。”
金嬤嬤低著頭,聲音依舊溫和:“奴婢是伺候太後孃孃的,這是奴婢的本分。”
孫太後冷笑一聲:“本分?這宮裡,還有誰記得本分?”
金嬤嬤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孫太後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疲憊地揮了揮手:“下去吧。”
金嬤嬤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孫太後佝僂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太後孃娘,您放心,奴婢會好好伺候您的。一直伺候到……您徹底翻不了身的那一天。
長春宮內,周景蘭正在陪見深讀書。
說是讀書,其實就是認幾個簡單的字,寫幾筆歪歪扭扭的筆畫。見深坐不住,寫了幾筆就想跑,被周景蘭按住,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母妃,我不想寫字……”
周景蘭搖搖頭,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書,再指了指外麵,意思是:寫完才能去玩。
見深嘟著嘴,正要耍賴,繡春走了進來,在周景蘭耳邊低語了幾句。
周景蘭眉頭微動,看了見深一眼,讓馮嬤嬤把他帶下去。
待殿內隻剩下她和繡春,繡春才低聲道:“娘娘,金貴人來了。”
周景蘭點了點頭。
片刻後,金貴人跟著繡春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尋常的宮裝,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裡,藏著一絲旁人看不出的緊張。
“敬妃娘娘萬福。”金貴人福了福身。
周景蘭請她坐下,讓繡春上了茶,然後屏退眾人。
殿門關上,金貴人才鬆了一口氣,低聲道:“娘娘,事情辦妥了。”
周景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詢問。
金貴人壓低聲音,將韓桂蘭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從她如何救下韓桂蘭,到韓桂蘭如何決定留下做臥底,再到她如何把人安排進清寧宮,事無钜細,全都說了。
周景蘭聽完,沉默良久。
她看著金貴人,緩緩比劃起來。
繡春在一旁翻譯:“娘娘說,金貴人,你救下韓桂蘭,這事風險極大。萬一被人發現,你……”
金貴人搖搖頭,輕聲道:“娘娘,嬪妾知道風險大。可嬪妾不能見死不救。韓姑姑是嬪妾的姑姑,是嬪妾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嬪妾……嬪妾必須救她。”
周景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比劃道:你把她安排在太後身邊,是想讓她做內應?
金貴人點頭:“是。太後雖然被幽禁,可她在宮裡的勢力還在。那個劉醫正雖然被抓了,可誰知道還有多少人聽她使喚?讓韓姑姑留在她身邊,她做什麼,我們都能知道。這樣,娘娘和宸妃娘娘就安全了。”
周景蘭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她看著金貴人,比劃道:你救了她,也救了我們。這份情,我記下了。
金貴人搖搖頭,笑道:“娘娘言重了。娘娘幫過嬪妾,嬪妾幫娘娘,是應該的。”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金貴人起身告辭。
送走金貴人,周景蘭獨自坐在殿中,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