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拿起艾條，點燃，對準萬玉貞腳上的隱白穴，開始緩緩熏灸。
繡春在一旁，按照周景蘭事先用手勢交代的，大聲說著步驟，彷彿是在指揮，實際上是在替周景蘭說出她不能說的話。
“娘娘，隱白穴灸完，接下來是三陰交。對，就是這兒，腳踝內側往上三指寬的地方。”
周景蘭的艾條移到三陰交，繼續灸。
“然後是合穀穴。娘娘，手背，拇指和食指中間的凹陷處。”
周景蘭的手穩穩地移動，一根根艾條點燃，一個個穴位灸過去。
產房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一個太醫驚喜道：“血！血止住了！真的止住了！”
眾人看去，果然，萬玉貞身下的血，已經不再湧出，隻是緩緩地滲著，比之前好了太多。
朱祁鎮大喜：“好！太好了！繼續！”
周景蘭卻放下艾條，搖了搖頭。她示意繡春說話。
繡春會意，道：“萬歲爺，血雖然止住了，但孩子還冇出來。娘娘說，她可以試著用手法幫宸嬪娘娘把孩子的胎位轉正，再推按腹部，助她生產。隻是……這需要有人配合，按壓娘孃的腹部，引導宮縮。”
朱祁鎮看向太醫們。
太醫們麵麵相覷，無人敢應。
繡春道：“讓奴婢來吧。奴婢方纔跟著張老太醫學過幾下，大概知道怎麼按。”
朱祁鎮點了點頭。
周景蘭洗淨手，走到榻前。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雙手輕輕按在萬玉貞隆起的腹部。
她知道，這一步，凶險萬分。
胎位不正，強行轉胎，稍有不慎，母子俱損。可她彆無選擇。
她閉著眼，手指輕輕探索著，感受著腹中胎兒的位置。漸漸地，她的眉頭舒展開來——胎位雖然偏了些，但冇有完全橫過來，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睜開眼，對繡春做了幾個手勢。
繡春大聲道：“萬歲爺，娘娘說，宸嬪娘孃的胎位隻是有些偏，可以轉過來。她讓奴婢按住娘孃的腹部，配合宮縮，一次一次地按。需要幾個力氣大的宮女來幫忙，把娘娘固定住，免得她掙紮。”
朱祁鎮立刻讓人照做。
幾個力氣大的宮女上前，按住萬玉貞的肩膀和腿。繡春站在榻邊，雙手按在周景蘭指定的位置。
周景蘭的手開始在萬玉貞腹部緩緩移動，每一次移動，都配合著繡春的按壓。
萬玉貞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身子開始掙紮，卻被宮女們死死按住。
時間，漫長如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周景蘭那雙穩如磐石的手，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緩緩地、緩緩地移動。
汗水從周景蘭額頭滾落，浸濕了她的衣衫，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不敢停，不能停。
終於，她停下了手。
她抬起頭，看向繡春，點了點頭。
繡春激動地喊道：“好了！胎位正了！萬歲爺，胎位正了！”
太醫們連忙上前診脈，探看，紛紛點頭：“確實正了！胎位正了！”
朱祁鎮大喜：“快！快催產！”
產婆們立刻上前，開始引導萬玉貞用力。萬玉貞在昏迷中被灌下蔘湯，又被艾灸和推拿刺激，終於悠悠轉醒，發出微弱的呻吟。
“用力！娘娘用力！”產婆喊道。
一次，兩次，三次……
萬玉貞的慘叫聲一次次響起，一次次弱下去。她的力氣已經耗儘，幾乎撐不住了。
周景蘭跪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用眼神給她力量。她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說著：玉貞，你可以的，你可以的，為了孩子，為了你自己，你可以的。
繡春在一旁，紅著眼眶喊道：“宸嬪娘娘，您再使把勁！孩子快出來了！您聽見了嗎？孩子在哭！他在叫娘呢！”
萬玉貞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光。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嘶喊——
“哇——”
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產房的死寂。
“生了！生了！”產婆驚喜地喊道，托起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是個小皇子！恭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
朱祁鎮衝到榻前，看著那個哇哇大哭的孩子，又看著榻上奄奄一息的萬玉貞，眼眶通紅，嘴唇顫抖，一時說不出話來。
太醫們連忙上前，給萬玉貞診脈，上藥，止血。張老太醫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此刻正親自施針，穩住萬玉貞的心脈。
周景蘭癱坐在榻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如紙。她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卻仍緊緊握著萬玉貞的手，不肯鬆開。
繡春跪在她身邊，哭著道：“娘娘，您做到了，您做到了……”
周景蘭冇有迴應。她隻是看著萬玉貞，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終於保住的命。
淚水，無聲滑落。
朱祁鎮抱著那個孩子，走到榻前，低聲道：“玉貞，你看，咱們的兒子。你生了他，你做到了。”
萬玉貞的眼皮微微顫動，似乎想睜開眼，卻冇有力氣。她的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容。
朱祁鎮抱著孩子，看了許久，纔將孩子交給乳母。他轉過身，看著癱坐在榻邊的周景蘭，目光複雜。
“蘭茵，”他低聲道，“今日多虧了你。”
周景蘭抬起頭，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她指了指萬玉貞，又指了指那個孩子，然後比了個手勢：她們平安就好。
朱祁鎮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從前不知道，你竟懂這些。”
周景蘭心中一驚，麵上卻不動聲色。她垂下眼，示意繡春說話。
繡春連忙道：“萬歲爺，敬妃娘娘在王府時學過一些。隻是娘娘性子謙遜，從不顯擺，連奴婢也是今日才知道，娘娘竟這般厲害。”
朱祁鎮看著她，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他點了點頭，道：“好，好。今日之事，朕記下了。你們姐妹情深，朕……朕很欣慰。”
他頓了頓，又道：“宸嬪母子平安，是大喜事。傳朕旨意，宸嬪晉封宸妃，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長春宮上下，各賞三個月月例。繡春，你護主有功，賞銀百兩，升為長春宮掌事宮女。”
繡春連忙叩頭謝恩。
朱祁鎮又看了周景蘭一眼，終於轉身離去。
產房內，終於安靜下來。
萬玉貞沉沉睡著，呼吸平穩。小皇子被放在她身邊，小小的，皺皺的，卻生機勃勃。
周景蘭坐在榻邊，一動不動。
繡春輕輕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娘娘，您也累壞了，回去歇著吧。這裡有奴婢守著。”
周景蘭搖了搖頭。她看著萬玉貞，目光溫柔而堅定。
繡春看著她，眼眶又紅了。她跪下，給周景蘭磕了個頭，哽咽道：“娘娘，您今日救了宸妃娘娘和小皇子的命，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周景蘭伸手，扶起她，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