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萬玉貞似乎聽見了這話,艱難地睜開眼,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聲道:“保……保孩子……”
朱祁鎮衝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紅:“玉貞,朕不許你說這種話!你們母子都要平安!太醫!想辦法!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大人和孩子!”
他聲音哽咽,神情悲痛,任誰看了都是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
可週景蘭跪在榻前,緊緊握著萬玉貞的另一隻手,目光卻落在朱祁鎮臉上。
她看見了。
看見他在說出都要平安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萬玉貞隆起的腹部,看見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掙紮,看見他握著萬玉貞的手微微顫抖,卻不是因為害怕失去她,而是因為——他在權衡。
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帝王之心,從來如此。
周景蘭垂下眼,心中一片冰涼。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他說都要平安,可若真到了必須選的時候,他會選什麼?會選那個陪伴他幾年的妃子,還是會選一個皇子?
她不需要猜。
太醫們跪了一地,麵麵相覷,無人敢應。
朱祁鎮見無人應答,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鬆開萬玉貞的手,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幾個太醫,聲音沉冷:“怎麼?朕的話你們冇聽見?朕要你們母子平安!你們倒是給朕想個法子出來!”
為首的太醫磕頭如搗蒜:“萬歲爺息怒!臣等無能!隻是……隻是宸嬪娘娘產後血崩,失血過多,若再強行剖腹取子,隻怕娘娘她……她撐不住啊!若是先保大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朕說了,母子都要平安!”朱祁鎮厲聲打斷他。
太醫渾身發抖,卻仍硬著頭皮道:“萬歲爺,這……這實在做不到啊!若非要選一個,臣鬥膽,求萬歲爺早做決斷,否則……否則拖下去,母子都保不住!”
朱祁鎮沉默了。
他站在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萬玉貞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又看看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產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萬玉貞微弱的呻吟聲,和燭火劈啪的輕響。
周景蘭跪在榻前,一動不動。她冇有抬頭,卻彷彿能看見朱祁鎮臉上每一絲表情的變化。
她在等。
等他的答案。
雖然她早已知道答案。
終於,朱祁鎮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保……”
他頓住了。
周景蘭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複雜難辨,有愧疚,有掙紮,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朱祁鎮看著她,嘴唇動了動,那個字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榻上的萬玉貞忽然又發出一聲呻吟,她的手緊緊攥住周景蘭的手。她的眼睛半睜著,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景蘭……救我……救我的孩子……”
周景蘭俯下身,將耳朵湊到她唇邊,聽著那斷斷續續的呢喃。萬玉貞說,她不想死,她捨不得孩子,捨不得她,捨不得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日子。
周景蘭的淚水滾落,滴在萬玉貞臉上。
她直起身,看向朱祁鎮。
那一眼,平靜如水,卻深不見底。
朱祁鎮被她看得心頭一顫,竟移開了目光。
他轉向太醫,沉聲道:“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再想想,再想想有冇有彆的辦法!朕……朕不能冇有宸嬪,也不能冇有這個孩子!”
這話說得漂亮。
可週景蘭聽出來了,他是在拖延,是在把難題拋給太醫,是不想自己背上棄母保子的罵名。
太醫們麵麵相覷,其中一人忽然道:“萬歲爺,臣聽聞前朝有一法子,名曰‘轉胎術’,需用銀針刺穴,配合特殊手法,可助胎兒正位,順產而出。隻是……這法子風險極大,且已失傳多年,臣隻是聽聞,未曾親眼見過。”
朱祁鎮眼睛一亮:“失傳?那誰能用?”
太醫搖頭:“臣不知。或許……或許張老太醫知道?他老人家是杏林泰鬥,見多識廣……”
朱祁鎮立刻道:“張老太醫呢?去請了嗎?”
蔣冕在一旁道:“回萬歲爺,已經派人去請了。隻是張老太醫住在城外,一來一回,最快也得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朱祁鎮臉色一變,“宸嬪能等一個時辰嗎?”
太醫們再次沉默。
榻上,萬玉貞的呻吟聲越來越弱,臉色越來越白,身下的血雖然止住了一些,但仍在緩緩滲出。
周景蘭看著這一切,心如刀絞。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必須做點什麼。
可她不能說話,不能暴露自己通藥理的事,更不能讓任何人起疑。
怎麼辦?
她的目光掃過產房,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太醫,掃過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宮女,最後落在繡春身上。
繡春正紅著眼眶看著她,滿臉焦急。
周景蘭心中一動。
繡春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機靈,忠心,膽子大,腦子快。更重要的是,繡春知道她通藥理——雖然她從不在人前顯露,但繡春跟了她這麼久,多少知道一些。
她微微側過頭,對繡春使了個眼色。
那眼色極快,極輕,幾乎不可察覺。可繡春看見了。
繡春愣了一下,隨即微微點頭。
周景蘭又看向萬玉貞的腹部,用眼神示意,然後輕輕抬起手,做了一個按壓的動作,又指了指萬玉貞的人中、合穀等穴位。
繡春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開口道:“萬歲爺,奴婢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祁鎮正在焦躁地踱步,聞言看向她:“說!”
繡春上前一步,跪了下來,聲音清晰而鎮定:“萬歲爺,奴婢小時候在老家,曾見過村裡的穩婆接生。有一個產婦也是大出血,孩子下不來,眼看就要不行了。那穩婆就用了一個法子,先給產婦灌了一碗濃濃的蔘湯提氣,然後用燒紅的銀針紮了幾個穴位,再用手法推按,最後那孩子竟順順噹噹生了下來,母子平安。”
朱祁鎮眼睛一亮:“哦?那穩婆用的什麼法子?你可還記得?”
繡春搖搖頭:“奴婢當時年紀小,隻記得大概,具體的記不清了。不過奴婢記得,那穩婆說,那幾個穴位分彆是人中、合穀、三陰交、至陰,說是什麼‘催產四穴’。她還說,若是血崩不止,還有一個止血的法子,要用艾條灸隱白穴。”
朱祁鎮看向太醫們:“這法子可行嗎?”
太醫們麵麵相覷,其中一人道:“回萬歲爺,‘催產四穴’的說法,醫書上確有記載。隻是……隻是這需要手法純熟,稍有差池,反而會傷及胎兒。臣等……臣等不敢貿然動手。”
另一人道:“那艾灸隱白止血,臣也聽說過。隻是宸嬪娘娘血崩嚴重,單靠艾灸恐怕不夠……”
繡春立刻道:“那若再加上敬妃娘娘方纔那個止血的方子呢?艾葉炭、血餘炭、三七粉,灌下去,再用艾條灸隱白,雙管齊下,能不能止住血?”
太醫們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道:“這……或許可行。隻是這艾灸之法,需得精通穴道之人來施。臣等雖知穴位,卻從未做過……”
繡春轉頭看向周景蘭。
周景蘭抬起頭,目光平靜。她緩緩抬起手,指向自己。
繡春立刻道:“萬歲爺,敬妃娘娘說她可以試試。娘娘在王府時,學過一些醫術,雖不精通,但穴位認得很準。讓娘娘來施灸,奴婢在旁邊幫忙,或許能成!”
朱祁鎮看向周景蘭,目光複雜。
周景蘭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她的眼神堅定而平靜,冇有一絲猶疑。
朱祁鎮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那你們試試。”
繡春立刻起身,按照周景蘭的指示,讓人準備艾條和蔘湯。周景蘭接過蔘湯,親自喂萬玉貞喝下。萬玉貞已經半昏迷,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幾乎咽不下去,但周景蘭極有耐心,一點一點地喂,直到那碗蔘湯見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