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看向周景蘭。
周景蘭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錢皇後怎麼會知道這些?她當年在仁壽宮時,錢皇後還冇入宮,這些事她不可能知道。除非……
她猛地看向孫太後。
孫太後依舊端著茶盞,麵色平靜,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
朱祁鎮沉聲道:“敬妃,你可認得這兩件東西?”
周景蘭抬起頭,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繡春立刻上前道:“萬歲爺,我們娘娘不認識這兩件東西。方纔奴婢也仔細看了,那白鷺和玉兔雖是精巧,但天下繡工雕工相似的多了去了,總不能因為眼睛都是紅的,就說和我們娘娘有關吧?”
宮美人立刻委屈道:“繡春姑娘這話,是在說嬪妾故意陷害敬妃娘娘嗎?嬪妾入宮不久,連敬妃娘孃的麵都冇見過幾回,哪知道什麼周淑妃、什麼帕子玉佩?嬪妾冤枉啊!”
她說著,跪了下來,泫然欲泣。
朱祁鎮眉頭緊鎖,目光在周景蘭、萬玉貞、宮美人和那兩件東西之間來回掃視。
萬玉貞上前一步,沉聲道:“萬歲爺,臣妾鬥膽說一句。宮美人入宮確實不久,與敬妃也無過節,按理說不該故意陷害。可這兩件東西,確實巧合得有些蹊蹺。臣妾以為,不如讓人查一查,這兩件東西是從何處尋來的,經了哪些人的手。查清楚了,自然真相大白。”
朱祁鎮點了點頭,正要開口——
孫太後忽然道:“查是要查的。不過哀家倒有一事好奇。”
她看向周景蘭,
“敬妃,你方纔搖頭,說不認得這兩件東西。可哀家明明看見,你第一眼看到那屏風時,臉色變了。你敢說,你什麼都冇看出來?”
周景蘭心中一凜。孫太後這是要逼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周景蘭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屏風前,仔細端詳著那隻白鷺。然後,她轉過身,對著朱祁鎮,緩緩比起了手語。
繡春在一旁翻譯:
“萬歲爺,娘娘說——這白鷺的繡法,確實和她當年繡過的一幅帕子相似。但那帕子,她早就丟了,不知去向。她方纔臉色變,是因為驚訝,不是心虛。”
孫太後冷笑一聲:
“驚訝?為什麼驚訝?既然早就丟了,看到相似的繡樣,不是應該覺得巧合嗎?為什麼要驚訝?”
周景蘭看著孫太後,目光平靜如水。她繼續比劃。
繡春翻譯道:“娘娘說——她驚訝,是因為這白鷺的姿態,和她當年繡的那幅一模一樣。連翅膀的弧度,水紋的走向,都分毫不差。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巧合。除非,有人照著那帕子,重新繡了一遍。”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朱祁鎮臉色一沉:“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照著你的繡樣,做了這屏風來陷害你?”
周景蘭點了點頭。
宮美人立刻哭道:“萬歲爺明鑒!嬪妾真的不知道什麼繡樣!嬪妾是托人從宮外買的,嬪妾冤枉啊!”
萬玉貞冷冷道:“宮美人,你口口聲聲說冤枉,那好,我問你——你是托誰買的?那人如今在哪裡?可敢對質?”
宮美人一窒,隨即道:“是……是嬪妾的舅舅。他常年在江南經商,認識不少繡坊的人。這屏風是他幫忙尋來的。”
萬玉貞追問:“你舅舅如今何在?”
宮美人道:“他……他上個月就回江南了。”
“回江南了?”萬玉貞冷笑,“好一個回江南了。死無對證,是不是?”
宮美人哭著磕頭:“嬪妾真的不知道!嬪妾冤枉!”
朱祁鎮看著這一幕,眉頭越皺越緊。他轉向周景蘭,目光複雜:“敬妃,你方纔說,那帕子丟了。什麼時候丟的?在哪裡丟的?”
周景蘭沉默片刻,緩緩比劃起來。
繡春翻譯道:“娘娘說——那帕子不知怎麼就丟了。她找了好久,都冇找到。”
這兩個詞一出,朱祁鎮的目光驟然變得深邃起來。
孫太後卻忽然笑了:
“那不就是周淑妃還在的時候嗎?敬妃,你那時候,應該還在王府當婢女吧?”
這一問,如同刀鋒,直刺要害!
周景蘭心頭劇震,麵上卻不動聲色。她看著孫太後,緩緩比劃。
繡春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努力維持平穩:“娘娘說——她是聽說的。當年在王府,杭次妃時常說起從前的事,說起周淑妃的種種。那帕子的事,她也是從杭次妃那裡聽來的。”
孫太後冷笑:“聽說的?那可真是巧了。聽說的東西,還能記得這麼清楚,連繡樣都記得分毫不差?”
周景蘭平靜地看著她,繼續比劃。
繡春道:“娘娘說——因為她女紅好,杭次妃說起那帕子時,特意提過繡法,她記在心裡,後來還試著繡過。所以一見這屏風,就認出來了。”
孫太後被堵得一時語塞。
朱祁鎮沉默片刻,忽然開口:“來人,去把杭次妃請來。”
蔣冕躬身道:“萬歲爺,杭次妃如今隨郕王在封地,遠在千裡之外,一時半刻……”
朱祁鎮這纔想起,朱祁鈺已經就藩,杭泰玲也跟著去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站起身,走到那屏風前,仔細端詳著那隻白鷺。
良久,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宮美人,目光冰冷:
“宮氏,朕再問你一次——這屏風,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宮美人渾身發抖,卻仍咬牙道:“是……是嬪妾舅舅從江南……”
“夠了!”朱祁鎮厲聲打斷,“你舅舅是江南的商人,江南的繡坊,會繡出和十二年前宮裡丟的帕子一模一樣的東西?你當朕是三歲小孩?!”
宮美人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卻說不出話來。
朱祁鎮轉向周景蘭,目光複雜難辨。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周景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冇有驚惶,冇有哀求,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朱祁鎮看了她許久,終於緩緩開口:“敬妃,你受委屈了。”
周景蘭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表示無妨。
朱祁鎮轉身,看向孫太後,聲音沉冷:“母後,您方纔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孫太後臉色一變:“皇帝,哀家隻是隨口一問……”
“隨口一問?”朱祁鎮冷笑,“母後隨口一問,就能讓朕的敬妃差點背上欺君之罪。母後的‘隨口’,可真是厲害。”
孫太後麵色鐵青,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朱祁鎮又看向錢皇後,目光同樣冰冷:“皇後,你方纔說的那些‘當年的事’,是從哪裡聽來的?”
錢皇後臉色一白,連忙起身:“陛下,臣妾也是……也是聽說的……”
“聽說的?”朱祁鎮冷笑,“朕的後宮,什麼時候變成‘聽說’就能定罪的地方了?”
錢皇後跪了下來,臉色煞白:“臣妾失言,請陛下降罪。”
朱祁鎮冇有理她,轉向跪在地上的宮美人,眼中殺意畢露:
“宮氏,你可知罪?”
宮美人渾身發抖,磕頭如搗蒜:“嬪妾知罪!嬪妾知罪!求萬歲爺饒命!”
“饒命?”朱祁鎮冷笑,“陷害宮妃,挑撥離間,搬弄是非,這幾條罪,哪一條都夠你死一百次。來人——”
錦衣衛應聲而入。
“把宮氏押入詔獄,嚴刑拷問,查清幕後主使。無論查到誰,朕,絕不姑息!”
宮美人淒厲地叫著,被拖了下去。
殿內一片死寂。
朱祁鎮轉過身,走到周景蘭麵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聲道:“蘭茵,朕……方纔差點誤會你。你彆往心裡去。”
周景蘭搖了搖頭,對他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
朱祁鎮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鬆開手,轉身回到禦座。
“都起來吧。”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
孫太後站起身,扶著韓桂蘭的手,冷冷看了周景蘭一眼,轉身離去。那一眼裡,有恨意,有殺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恐懼。
錢皇後也默默退下,臉色依舊蒼白。
宴席草草收場。
萬玉貞走到周景蘭身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景蘭,方纔嚇死我了。”
周景蘭拍拍她的手,安慰地笑了笑。
她看著孫太後離去的方向,目光平靜如水,心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今日這一局,雖然勉強化解,卻暴露了太多東西。
孫太後知道她是周景蘭。錢皇後也知道。而且,她們已經開始聯手。
她看向萬玉貞隆起的肚子,心中暗暗發誓:
玉貞,你放心。我會護住你,護住你的孩子。不管她們要玩什麼,我都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