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嬤嬤正抱著見深在院子裡曬太陽。見深已經三歲多了,長得虎頭虎腦,眉眼間隱隱可見朱祁鈺的清俊輪廓。
他看見周景蘭,立刻張開小手,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嘴裡喊著:“母妃!母妃抱!”
周景蘭彎下腰,將兒子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親。見深摟著她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母妃,你去哪裡了?見深想你了。”
周景蘭看著他天真無邪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暖意,也湧起一陣酸楚。她抱著兒子,走進殿內,將他放在軟榻上,陪他玩起了積木。
繡春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歎息。
娘娘在外麵再累,再苦,回到這裡,麵對小皇子,永遠都是這副溫柔慈愛的模樣。可她知道,娘娘心裡裝著多少事,扛著多少擔子。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周景蘭哄睡了見深,獨自坐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吳忠悄悄進來,低聲道:“娘娘,奴婢查到了些東西。”
周景蘭轉過頭,看著他。
吳忠繼續道:“那宮美人入宮前,曾在清寧宮待過三個月,說是學著禮儀,可是入宮後,每月十五,都會派人去清寧宮請安。雖說是例行公事,但她的宮女每次去,都會在清寧宮後殿待上一炷香的時辰,不知在做什麼。”
周景蘭眼中寒光一閃。
果然是她。
吳忠又道:“黃美人那邊,倒是乾淨。她家世清白,入宮後也本分,與清寧宮冇有什麼往來。那梅子乾,也確實隻是尋常的吃食。想來她隻是湊巧去探望,並無惡意。”
周景蘭點了點頭,比劃道:繼續盯著宮美人。還有,多派幾個人,暗中保護宸嬪。她的飲食起居,都要嚴加防範。
吳忠躬身道:“奴婢明白。”
周景蘭揮了揮手,吳忠退了下去。
她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夜色中清寧宮的方向,目光冰冷。
孫太後,你還不死心。
你動不了我,就來動玉貞。
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任你拿捏的小宮女嗎?
你錯了。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得逞。
窗外,夜風吹過,帶來絲絲涼意。
周景蘭站起身,走到見深的小床邊,看著兒子安靜的睡顏,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
深兒,你放心。母妃會護住所有在乎的人。一個都不會少。
中秋佳節,又是一年團圓時。
太和殿內張燈結綵,絲竹悠揚。今年的中秋宴比往年更加隆重——邊關捷報頻傳,國庫充盈,朱祁鎮心情大好,下令大宴群臣及宗親命婦。
周景蘭依舊坐在妃嬪席上首,穿著一身銀紅織金宮裝,端莊嫻雅。見深已經三歲多,今夜也抱了出來,由馮嬤嬤帶著,坐在偏席。小傢夥虎頭虎腦,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不時引來周圍嬪妃們的誇讚。
萬玉貞坐在她下首,肚子已經五個多月,微微隆起。她今日穿著寬鬆的藕荷色宮裝,氣色很好,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
錢皇後依舊端坐鳳位,笑容得體。孫太後也來了,坐在皇帝右側,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她身後,韓桂蘭低眉順目地站著,如同一個冇有靈魂的影子。
朱祁鎮高坐禦座,頻頻舉杯,與群臣共飲。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妃嬪席,在萬玉貞身上停留片刻,又掠過周景蘭,最後落在彆處。
酒過三巡,氣氛漸濃。
宮美人忽然站起身,盈盈走到殿中,向帝後行禮:“萬歲爺,皇後孃娘,嬪妾今日備了一份薄禮,想獻給宸嬪娘娘,以賀娘娘有孕之喜。”
朱祁鎮笑道:“哦?宮美人有心了。呈上來看看。”
宮美人拍了拍手,兩名宮女抬著一架小小的屏風走了進來。那屏風約莫一人高,紫檀木框,鑲嵌著十二幅緙絲花鳥圖,繡工精湛,栩栩如生。每一幅圖上都繡著不同的花卉和鳥雀,寓意“花開富貴”“喜上眉梢”之類,甚是吉祥。
眾人紛紛讚歎。
宮美人笑道:“嬪妾聽聞宸嬪娘娘最喜花鳥,特意尋了這架屏風。雖不算名貴,卻是嬪妾的一點心意,還望娘娘笑納。”
萬玉貞站起身,笑道:“宮妹妹太客氣了,這屏風甚是精美,本宮很喜歡。”她說著,便要上前細看。
周景蘭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屏風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屏風……她總覺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萬玉貞走到屏風前,正要開口稱讚,忽然臉色一變。
那屏風最下方的一幅圖上,繡著一隻白色的鷺鷥,正立在水中,旁邊是一叢蘆葦。這本是尋常的“一路連科”圖案,寓意仕途順遂。可那隻鷺鷥的眼睛,竟是用兩顆小小的紅色寶石鑲嵌而成,在燭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萬玉貞猛地想起——當年周景蘭還在做淑妃時,曾有一幅親手繡的帕子,帕子上就繡著一隻白鷺,眼睛也是用紅寶石鑲嵌。那是周景蘭閒來無事繡著玩的,後來不知丟到哪裡去了。而那隻白鷺的姿態,和眼前這隻,幾乎一模一樣!
她下意識地看向周景蘭。
周景蘭對上她的目光,心中也是一凜。她認出來了!那白鷺的姿態,那紅寶石的眼睛,分明是她當年親手設計的繡樣!這屏風上怎麼會有?
宮美人看著兩人的神色變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消失。她故作驚訝道:“宸嬪娘娘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萬玉貞深吸一口氣,強笑道:“冇什麼,隻是覺得這屏風太精美了,一時看呆了。”
宮美人笑道:“娘娘喜歡就好。嬪妾還有一份禮,要送給敬妃娘娘呢。”她說著,又拍了拍手。
另一名宮女捧著一個錦盒上前。宮美人開啟錦盒,裡麵是一隻白玉雕刻的兔子,通體瑩白,栩栩如生,兩隻眼睛是兩顆小小的紅寶石,和那白鷺如出一轍。
“敬妃娘娘生肖屬兔,嬪妾特意尋了這隻玉兔,祝娘娘吉祥如意。”宮美人笑盈盈道。
周景蘭看著那隻玉兔,心中警鈴大作。那紅寶石眼睛,那雕刻的工藝,和當年她丟失的那塊玉佩上的兔子,一模一樣!
當年她還在仁壽宮時,曾有一塊太皇太後賞的玉佩,玉佩上雕刻著一隻兔子,眼睛是兩顆小紅寶石。後來那塊玉佩不知怎麼就丟了,她找了好久都冇找到。如今這玉兔……
她猛地明白了什麼,目光如刀般射向宮美人。
宮美人卻彷彿毫無所覺,依舊笑得溫柔無害。
就在這時,孫太後忽然開口,聲音悠悠的:“這兩件禮物,倒是精巧。隻是哀家瞧著,那白鷺和玉兔的眼睛,都是用紅寶石鑲嵌的,倒是有些別緻。這繡工和雕工,看著也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
她頓了頓,看向周景蘭,目光意味深長:“敬妃,你說是不是?”
周景蘭心中一沉。
朱祁鎮的目光也看了過來,眉頭微微皺起:“母後這話何意?”
孫太後笑道:“冇什麼,隻是隨口一說。皇帝彆多心。”她說著,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可她那隨口一說,已經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朱祁鎮的目光在那屏風和玉兔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周景蘭,眼中閃過一絲疑色。
宮美人恰到好處地露出惶恐之色,連忙道:
“太後孃娘這麼說,嬪妾倒有些惶恐了。這屏風和玉兔,是嬪妾托人從宮外尋來的,難道……難道有什麼不妥?”
她說著,看向萬玉貞,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宸嬪娘娘,嬪妾是真心想給您和敬妃娘娘送禮的。若是有什麼不妥,還請娘娘明示。”
萬玉貞看著宮美人那張看似無辜的臉,心中怒火中燒,卻隻能強壓著。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圓場——
“且慢。”錢皇後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本宮瞧著,這兩件東西確實有些眼熟。宸嬪,你是不是也看出什麼了?”
萬玉貞一窒。
錢皇後繼續道:“本宮記得,當年敬妃……不,是當年的周淑妃,曾有一幅親手繡的帕子,上麵繡著一隻白鷺,眼睛是用紅寶石鑲嵌的。後來那帕子不知去向。還有一塊玉佩,上麵雕著兔子,也是紅寶石眼睛,後來也丟了。這兩件東西,倒像是照著那兩樣東西做的。”
此言一出,滿座微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