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玉貞懷孕四個多月時,肚子已經微微隆起,整個人也豐潤了些,氣色比頭幾個月好了許多。
這日午後,周景蘭帶著繡春,提著一盅自己宮裡燉的燕窩粥,來宸嬪宮中探望。
萬玉貞正斜倚在軟榻上看書,見她進來,連忙起身要迎,被周景蘭按住了。
“彆動,好好躺著。”周景蘭用手勢比劃著,繡春在一旁翻譯。
萬玉貞笑了,拉著她在榻邊坐下:“景蘭,你天天往我這兒跑,也不怕人說閒話。”
周景蘭搖搖頭,比了個手勢:怕什麼,姐妹之間走動,天經地義。
她讓繡春把燕窩粥端出來,親自盛了一碗,遞給萬玉貞。萬玉貞接過,嚐了一口,眼睛亮了:“這味道……是你小廚房新來的那個江南廚子做的?”
周景蘭點點頭,比劃著:燕窩要這樣燉纔不腥,火候也要恰到好處。我懷見深的時候,前幾個月什麼都吃不下,就靠這個熬過來的。
萬玉貞聽著,眼眶微紅:“景蘭,你那時候……一定很苦吧。”
周景蘭笑了笑,搖搖頭,又比劃起來:都過去了。你現在要緊的是養好身子,把孩子平安生下來。我給你說說,哪些東西要多吃,哪些要忌口……
她細細地比劃著,繡春一句句翻譯。從飲食到起居,從情緒到運動,事無钜細,一一叮囑。萬玉貞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正說著,外間傳來通報聲:“黃美人、宮美人到——”
兩人對視一眼,周景蘭微微頷首,萬玉貞便揚聲道:“請進來。”
簾子挑起,兩個年輕女子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那位,生得明豔大方,一雙桃花眼水光瀲灩,穿著鵝黃宮裝,行動間環佩叮噹,正是近來頗得寵的黃美人。後麵那位則清秀些,穿著淺碧色衣裙,低眉順眼,是新入宮的宮美人。
兩人進來,先向周景蘭行禮:“敬妃娘娘萬福。”又向萬玉貞行禮:“宸嬪娘娘安好。”
周景蘭微微頷首,繡春替她應了:“兩位美人不必多禮。”
黃美人笑著上前,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聽聞宸嬪娘娘有喜,嬪妾特來道賀。這是嬪妾家鄉的一點土產,雖不值什麼,卻是嬪妾親手曬的梅子乾,最是開胃。娘娘若胃口不好,含一顆便好。”
萬玉貞接過,笑道:“黃妹妹有心了。”她開啟錦盒,裡麵是一顆顆烏黑的梅子乾,散發著淡淡的酸甜香氣。她拈起一顆,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然後遞給一旁的宮女,“收起來吧,回頭我嚐嚐。”
宮美人也上前,捧著一個青瓷小罐,聲音細細的:“嬪妾……嬪妾冇有什麼好東西,這是嬪妾自己醃的醬菜,清爽可口,娘娘若不嫌棄……”
萬玉貞接過,同樣開啟看了看,笑道:“宮妹妹手巧,這醬菜聞著就香。”也遞給宮女收好。
黃美人看著萬玉貞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光,隨即笑道:“娘娘真是仔細,什麼東西都要親自過目。”
萬玉貞微微一笑,語氣溫婉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鋒芒:“妹妹說的是。這宮裡人多眼雜,入口的東西,仔細些總冇錯。姐姐你說是不是?”她轉向周景蘭。
周景蘭點點頭,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她的目光在黃美人和宮美人臉上掃過,不動聲色。
黃美人也不惱,自顧自在繡墩上坐下,與萬玉貞攀談起來:“娘娘如今身子可好?聽太醫說,過了四個月就穩當了,娘娘可要好好將養。”
萬玉貞點頭:“托你的福,這幾日好些了,不似前幾個月那般折騰。”
黃美人笑道:“那是自然。娘娘是有福之人,這一胎必定順順噹噹,給小皇子添個伴兒。”
宮美人也細聲細氣道:“嬪妾聽聞,敬妃娘娘生產時也是順順噹噹的,小皇子健健康康的,真是福氣。”
周景蘭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黃美人又道:“說起來,嬪妾入宮晚,好多事都不懂。往後還要多向兩位娘娘請教纔是。尤其是敬妃娘娘,聽說娘娘雖不能言語,卻最是通透,宮裡上下都敬重。”
繡春在一旁代為答道:“黃美人過譽了。我們娘娘隻是儘本分罷了。”
黃美人笑了笑,目光在周景蘭和萬玉貞之間轉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道:“兩位娘娘感情真好,真讓人羨慕。嬪妾聽說,有些宮裡的姐妹,為了爭寵,鬨得跟仇人似的。哪像兩位娘娘,這般和睦。”
萬玉貞淡淡道:“姐妹之間,本該如此。爭來爭去,有什麼意思?都是給萬歲爺伺候的,和和氣氣的不好麼?”
黃美人連忙點頭:“娘娘說得是,嬪妾受教了。”
又說了幾句閒話,黃美人和宮美人便起身告辭。臨行前,黃美人還特意對周景蘭道:“敬妃娘娘多保重,改日嬪妾再去長春宮請安。”
周景蘭點點頭,目送她們離去。
待兩人走遠,萬玉貞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下來。她看向周景蘭,低聲道:“景蘭,你怎麼看?”
周景蘭沉默片刻,讓繡春去把剛纔收起來的錦盒和青瓷小罐取來。她仔細端詳那梅子乾和醬菜,又聞了聞,然後對萬玉貞比了個手勢:讓太醫驗一驗。
萬玉貞點頭,喚來心腹宮女:“拿去太醫院,悄悄找張太醫驗驗,看看有冇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宮女應聲去了。
萬玉貞靠回軟榻,歎道:“這兩個人,來得也太巧了。我剛懷孕四個月,她們就巴巴地來送禮。那黃美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話裡話外都在試探。那個宮美人,看著老實,誰知道是不是裝的。”
周景蘭點點頭,比劃道:黃美人是今年新選的,聽說家裡有些背景。宮美人是太後那邊的人引薦入宮的。
萬玉貞眉頭皺起:“太後的人?那她送來的東西……”
周景蘭搖搖頭,比劃:現在還不能確定。隻是小心些總是冇錯。你如今身子要緊,萬不可大意。
萬玉貞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紅:“景蘭,多虧有你。若不是你提醒,我……”
周景蘭拍拍她的手,安慰地笑了笑。
過了半個時辰,去太醫院的宮女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太醫——正是萬玉貞信得過的張太醫。
張太醫向兩位娘娘行了禮,然後拿出那錦盒和青瓷小罐,麵色凝重道:“回宸嬪娘娘,這兩樣東西,臣都仔細驗過了。”
萬玉貞心頭一緊:“如何?”
張太醫道:“那梅子乾,倒是無礙,隻是尋常的梅子醃製而成。但這醬菜……”他頓了頓,“裡麵摻了少量的紅花汁液。雖不足以立刻落胎,但若長期食用,必定損傷胎氣,輕則胎動不安,重則……恐怕難以保住。”
萬玉貞臉色瞬間煞白。
周景蘭眼中寒光一閃,果然。
萬玉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懼,沉聲道:“張太醫,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外傳。”
張太醫躬身道:“臣明白。”
待張太醫退下,萬玉貞跌坐回軟榻,渾身微微發抖:“宮美人……她好大的膽子!”
周景蘭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比劃道:先不要聲張。那宮美人背後是誰,還不清楚。貿然動手,隻會打草驚蛇。
萬玉貞咬著牙,點了點頭:“我知道。可是景蘭,我咽不下這口氣!我才四個月,她就敢送這種東西來,分明是想……”
周景蘭看著她,目光沉靜如水。她比劃道: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子。這件事,我會讓吳忠暗中查訪,看看那宮美人與誰往來密切。你隻管安心養胎,旁的都交給我。
萬玉貞看著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景蘭,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周景蘭搖搖頭,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
窗外,秋風瑟瑟,吹落一地殘葉。
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在這深宮之中,又一次並肩而立,麵對著看不見的敵人。
從宸嬪宮中出來,周景蘭冇有直接回長春宮,而是帶著繡春,在禦苑裡慢慢走著。
“娘娘,您是在想那宮美人的事?”繡春輕聲問。
周景蘭點點頭,目光望向清寧宮的方向。
繡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低聲道:“您懷疑是太後?”
周景蘭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望著那個方向,久久冇有移開目光。
良久,她才收回視線,比了個手勢:讓吳忠去查。還有那個黃美人,也要查。
繡春點頭:“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繼續往前走,穿過禦苑,回到長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