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蘭冇有掙開。她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心中湧起無儘的酸楚。
這雙手,曾經握過多少次?在仁壽宮的梅樹下,在王府的月夜裡,每一次,都讓她心安。
可這一次,是最後一次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輕聲道:“祁鈺,你答應我一件事。”
朱祁鈺點頭:“你說。”
周景蘭一字一句道:“好好待雲燕。讓她幸福。你們替我把那份幸福,一起活出來。”
朱祁鈺看著她,淚水無聲滑落。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我答應你。”
周景蘭笑了,那笑容裡有淚,有痛,有釋然,還有無儘的溫柔。
她輕輕抽回手,退後一步,看著他,如同看著生命中最重要的風景。
“祁鈺,保重。”
她說完,轉身,一步一步,走遠。
朱祁鈺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望著她消失在梅林深處,望著那秋風吹落的黃葉,一片一片,遮住了她的蹤跡。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可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冷梅亭外,秋風瑟瑟。
梅花未開,人已遠去。
三日後,唐雲燕以郕王次妃的身份,從宮中風光出嫁。
出嫁前夜,長春宮內燈火通明。
唐雲燕坐在偏殿的軟榻上,身上還穿著日常的素淨衣裙,明日的大紅嫁衣靜靜掛在屏風上,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望著那嫁衣,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久久不能平靜。
“雲燕。”
熟悉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
唐雲燕轉過頭,隻見周景蘭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寢衣,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她身後,吳忠和繡春識趣地退了下去,輕輕帶上了門。
“景蘭姐姐……”唐雲燕站起身,眼眶瞬間紅了。
周景蘭走上前,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她仔細端詳著唐雲燕的臉,眼中滿是欣慰和不捨:“明日就要出嫁了,我來陪你說說話。”
唐雲燕握著她的手,哽咽道:“姐姐,我……我冇想到會這樣。我從來冇想過,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方式……”
“我知道。”周景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溫柔而悠遠,“可這是好事,雲燕。王爺心裡有你,你心裡有他。你們在一起,會幸福的。”
唐雲燕搖搖頭,淚光閃爍:“可是姐姐,王爺他心裡……他最愛的,始終是你。”
周景蘭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輕輕歎了口氣。她望著窗外的月色,目光變得悠遠而平靜:“雲燕,有緣無分,便是如此。我和他……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如今這般結局,已是上天厚待。我不怨,也不悔。”
她轉過頭,看著唐雲燕,眼中帶著溫柔的光:“你不一樣。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可以陪他度過餘生,可以為他生兒育女。你替我,把那份幸福,一起活出來。”
唐雲燕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撲進周景蘭懷裡,緊緊抱住她,泣不成聲:“姐姐……姐姐……”
周景蘭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小時候在仁壽宮時那樣。那些年的相依為命,那些年的相互扶持,一幕幕湧上心頭。
良久,唐雲燕才止住淚,從她懷裡抬起頭。
周景蘭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遞給她:“這是我給你準備的嫁妝,你看看。”
唐雲燕接過一看,嚇了一跳。單子上密密麻麻列了數十項:赤金頭麵一套,白玉佩一對,錦緞百匹,妝奩一具,各色首飾若乾,還有十萬貫寶鈔……
“姐姐,這……這也太多了!”唐雲燕連連搖頭,“我不能要!這些太貴重了!我嫁過去是次妃,用不了這些……”
周景蘭按住她的手,笑道:“什麼次妃不次妃的,你在我心裡,永遠是那個需要我護著的小雲燕。再說,你嫁的是王爺,雖是次妃,也不能太寒酸。這些東西你帶著,日後在王府也好傍身。”
唐雲燕仍要推辭,周景蘭正色道:“雲燕,你若認我這個姐姐,就收下。”
唐雲燕看著她,終於點了點頭,淚光閃爍:“姐姐,我收下。隻是……隻是這恩情,我這輩子怎麼還……”
“不用還。”周景蘭握著她的手,輕聲道,“你隻要好好的,替我照顧好王爺,照顧好自己,就是還我了。”
唐雲燕重重點頭,泣不成聲。
周景蘭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走到內室,從箱籠最底層取出一個布包。她走回來,將布包輕輕放在唐雲燕手中。
唐雲燕開啟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箇舊舊的布娃娃,針腳粗陋,布料已經洗得發白,但縫製的人顯然很用心,還給娃娃縫了一身小衣裳,用紅線繡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雲燕。
“這……這是……”唐雲燕捧著布娃娃,雙手顫抖,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周景蘭看著她,眼中滿是懷念:“還記得嗎?那年我們在仁壽宮,我才八歲,你七歲。咱們倆冇有玩伴,我就用舊布頭給你縫了這個娃娃。你高興得不得了,天天抱著它睡覺,還給它起名叫‘小雲’。”
唐雲燕的淚珠一顆顆滾落,落在那箇舊娃娃身上。她記得,她當然記得。那是她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景蘭姐姐一針一線縫給她的。她抱著它睡了三年,每天晚上都要跟它說悄悄話。後來她被調到彆處當差,不小心弄丟了。她哭了很久,卻不敢說,也不敢找。
“你丟了之後,哭了好幾天。”周景蘭輕聲道,眼中也泛起了淚光,“我不敢告訴你,其實是我撿到了。我想著,等你再大些,再還給你。可後來……後來發生了太多事,就一直留在我身邊了。”
她頓了頓,伸手撫摸著那箇舊娃娃,目光溫柔如水:“這些年,我每次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抱著它。它就像你陪在我身邊一樣。”
唐雲燕捧著那個布娃娃,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周景蘭:“姐姐……”
周景蘭伸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聲音溫柔而堅定:“雲燕,這個娃娃,你帶著。就像我陪在你身邊一樣。往後去了封地,若是想我了,就抱抱它。”
唐雲燕緊緊抱著那個布娃娃,泣不成聲。
周景蘭又取出一個小包袱,開啟來,裡麵是一套親手縫製的寢衣,針腳細密,用的是最柔軟的細棉布。她輕聲道:“這是我給你做的,貼身穿著,最是舒服。那邊的天氣比京城冷,你多保重身子。”
唐雲燕接過那套寢衣,淚水止不住地流。她看著周景蘭,哽咽道:“姐姐,從小到大,都是你在護著我。我……我什麼都冇能為姐姐做過……”
周景蘭搖搖頭,將她攬進懷裡,輕聲道:“你活著,好好的,就是為我做的最好的事。”
窗外,月色如水,靜靜地灑在這一對相擁的姐妹身上。
燭火搖曳,將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相依相偎。
許久,唐雲燕才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姐姐,你放心。我會替你把王爺照顧好。我們會好好活著,替你活著。”
周景蘭笑著點了點頭,眼中淚光閃爍。
那一夜,她們說了很多很多。說小時候在仁壽宮偷吃點心被抓,說一起捱打一起哭,說那些年相依為命的點點滴滴。說到最後,兩人都累了,卻誰都不肯睡,彷彿一閉眼,天就亮了。
可天終究還是亮了。
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繡春便輕輕叩響了殿門。
殿外傳來繡春的聲音:“娘娘,吉時快到了,該給唐側妃梳妝了。”
周景蘭站起身,最後看了唐雲燕一眼,輕聲道:“去吧。從今往後,你就是郕王次妃,是他的妻子了。要好好待他,也要好好待自己。”
唐雲燕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哽咽道:“姐姐,我們……我們以後還能再見嗎?”
周景蘭看著她,目光悠遠而平靜。她搖了搖頭,輕聲道:“雲燕,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見麵了。”
唐雲燕渾身一震。
周景蘭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你們去了封地,就不要再回來了。天高皇帝遠,平平安安過一輩子。這纔是最好的結局。”
唐雲燕淚如雨下,卻也知道她說的是對的。這一彆,或許真的就是永彆。
周景蘭起身,親自服侍唐雲燕更衣。大紅的嫁衣一層層穿上,繁複的霞帔繫好,鳳冠戴在頭上,沉甸甸的,壓得唐雲燕幾乎抬不起頭。
周景蘭讓她坐在妝台前,拿起梳子,親自為她梳頭。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她一邊梳,一邊輕聲道,聲音溫柔而鄭重。
唐雲燕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著身後周景蘭那張溫柔的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周景蘭放下梳子,拿起胭脂,為她輕輕點上。然後拿起螺子黛,為她描眉。一筆一筆,細緻入微。
“好了。”她放下螺子黛,看著鏡中的唐雲燕,眼中滿是欣慰和酸楚,“雲燕,你真美。”
唐雲燕轉過身,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周景蘭冇有攔她,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受著。這是姐妹一場的告彆,也是她對自己那段過往的告彆。
“去吧。”她輕聲道。
唐雲燕站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有不捨,有感激,有心疼,還有深深的祝福。
然後,她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過頭,看著周景蘭,淚流滿麵,卻努力笑著:
“姐姐,保重!”
周景蘭點了點頭,也笑了,淚水無聲滑落:“保重。”
殿門開啟又關上,那抹大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周景蘭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著那頂八抬大轎在宮人的簇擁下漸行漸遠,消失在宮道的儘頭。
秋風輕輕吹過,帶起她鬢邊的一縷碎髮。
她站在那裡,久久冇有動。
吳忠悄悄走到她身後,低聲道:“娘娘,奴婢對外說,唐側妃昨夜歇在長春宮,與娘娘敘舊晚了,今日直接從宮裡發嫁。冇人會起疑。”
周景蘭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吳忠看著她孤單的背影,心中歎了口氣,躬身退下。
殿內隻剩下週景蘭一個人。
她回到內室,從枕邊拿起那箇舊舊的布娃娃——那是昨夜雲燕臨走前,悄悄塞還給她的。雲燕說,姐姐,這個娃娃還是你留著吧。它陪了你這麼多年,以後也要繼續陪著你。讓它替我陪著你。
她抱著那個娃娃,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娃娃身上,那歪歪扭扭的“雲燕”二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她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雲燕,保重。
祁鈺,保重。
這一彆,山高水遠,後會無期。
願你們,平安喜樂,白頭偕老。
窗外,秋風輕輕吹過,帶走了最後一片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