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內,周景蘭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染上秋意的庭院,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吳忠悄悄走進來,低聲道:“娘娘,您吩咐的事,奴婢已經安排好了。”
周景蘭轉過頭,看著他。
吳忠繼續道:“信已經送出,會有人送到杭次妃手中。隻是……王爺那邊,怕是收不到了。王府上下盯得緊,尤其是王妃那邊……”
周景蘭搖搖頭,比了個手勢:無妨,送到杭姐姐手裡就行。她會轉達。
吳忠點點頭,退了下去。
周景蘭望著窗外,心中默默道:祁鈺,杭姐姐,雲燕……你們都要保重。
她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送到他們手中,也不知道信裡的那些話能不能讓他們明白她的心意。可她必須寫,必須說。
哪怕隻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窗外,秋風漸起,落葉飄零。
八月就要到了。離彆的日子,也快到了。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太和殿內張燈結綵,絲竹悠揚。這是中秋宮宴,也是給郕王朱祁鈺一家踐行的宴席。再過三日,郕王便要攜家眷離京就藩,前往千裡之外的封地。
朱祁鎮高坐禦座之上,麵帶笑容,頻頻舉杯。錢皇後陪坐在側,神色溫婉得體。周景蘭坐在妃嬪席上首,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織金宮裝,妝容精緻,端莊嫻雅。
見深被馮嬤嬤抱在懷裡,安置在偏殿,冇有出席。
孫太後也來了。這是她被軟禁以來第一次出現在公開場合。
她坐在皇帝右側,麵色沉靜,彷彿那夜的慘敗從未發生。隻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朱祁鈺攜家眷入席。汪紫璿跟在他身側,臉色蒼白,神情勉強。
杭泰玲牽著見濟,溫婉低調。而唐雲燕,以郕王府女官的身份,站在杭泰玲身後,低眉順目。
“今日中秋佳節,又是給祁鈺踐行,”朱祁鎮舉杯,似乎上個月的風波從來冇有發生過,笑道,“咱們兄弟今日不醉不歸!”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孫太後忽然放下酒杯,悠悠開口:
“皇帝,哀家今日瞧著,郕王府倒是有些意思。”
朱祁鎮眉頭微動:“母後此言何意?”
孫太後瞥了朱祁鈺一眼,又看向汪紫璿和杭泰玲,慢條斯理道:
“哀家聽說,郕王如今待杭次妃極為親近,倒是把正經王妃冷落在一邊。這寵妾滅妻,可不是什麼好名聲。祁鈺,你說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滿座微嘩。
朱祁鈺麵色一沉,正要開口,汪紫璿已經搶先道:
“太後孃娘明鑒!臣妾……臣妾在王府,確實備受冷落。杭氏她……”
“夠了!”朱祁鈺沉聲打斷,目光如刀般掃過汪紫璿,嚇得她不敢再說。
他站起身,對著朱祁鎮拱手道:
“皇兄明鑒,臣弟從未寵妾滅妻。汪氏屢次犯錯,臣弟按府規處置,問心無愧。至於杭氏……”
他頓了頓,忽然撩袍跪下,朗聲道:
“皇兄,臣弟有一事相求!”
朱祁鎮一怔:“何事?”
朱祁鈺抬起頭,目光堅定:
“臣弟府中女官唐雲燕,溫婉賢淑,持家有道,與杭氏情同姐妹,深得臣弟敬重。臣弟願娶唐氏為側妃,與她共赴封地,望皇兄恩準!”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唐雲燕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通紅,又轉為煞白。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她一個奴婢出身,何德何能,竟讓王爺當眾求娶?!
杭泰玲也驚住了,隨即眼中湧起複雜的光芒。
汪紫璿更是臉色鐵青,險些暈厥。
孫太後的臉色,更是精彩至極。
她本想借“寵妾滅妻”打壓朱祁鈺,讓他難堪,卻冇想到,朱祁鈺直接求娶唐雲燕——這哪裡是承認寵妾滅妻?
分明是堵她的嘴!他娶了唐雲燕,便是光明正大抬舉杭泰玲的姐妹,誰能再說他“寵妾滅妻”?
周景蘭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朱祁鈺,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看著他堅定的側臉,心中湧起滔天的酸楚。
他要娶雲燕了。
雲燕,那個善良真誠的女子,那個默默守護在他身邊的女子,那個值得一切美好的女子。
這是好事。雲燕待他真心,他待雲燕亦有情意。他們在一起,會比任何人都幸福。
可她心裡,為什麼這麼疼?
朱祁鎮看了看朱祁鈺,又看了看唐雲燕,忽然笑了:
“好!祁鈺難得開口求朕,朕豈有不允之理?”
他轉向唐雲燕,
“唐氏,你可願嫁與郕王為側妃?”
唐雲燕渾身顫抖,淚水奪眶而出。她下意識地看向周景蘭——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有驚惶,有不安,有愧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周景蘭對上她的目光,心中一痛。
她知道雲燕在想什麼。雲燕知道她心裡有王爺,雲燕一直把那份情意壓在心底,從不敢表露。
如今王爺當眾求娶,雲燕第一個想到的,竟是她的感受。
周景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轉過頭,看向朱祁鎮,眼中帶著盈盈笑意,輕輕點了點頭——那是讚許,是祝福,是成全。
朱祁鎮看在眼裡,笑道:“敬妃也為你高興呢。唐宮人,還愣著做什麼?”
唐雲燕跪了下去,重重磕頭,聲音哽咽:“奴婢謝萬歲爺恩典!謝敬妃娘娘恩典!”
朱祁鈺也叩首:“臣弟謝皇兄成全!”
朱祁鎮大笑:“好!今日中秋,雙喜臨門!蔣冕,擬旨,冊封唐氏為郕王次妃,擇日與郕王一同就藩!再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以賀新婚!”
殿內響起一片賀喜聲。
孫太後坐在一旁,臉色鐵青,握著佛珠的手劇烈顫抖。她本想給朱祁鈺難堪,冇想到反被他將了一軍,還白送了他一個次妃!
可她能說什麼?她什麼都不能說。
隻能眼睜睜看著這齣戲,朝著她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一路演下去。
宴席過半,萬玉貞悄悄起身,走到周景蘭身邊,低聲道:“妹妹陪我去更衣吧。”
周景蘭會意,起身隨她離席。
兩人出了太和殿,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前。萬玉貞停下腳步,看著她,輕聲道:“去吧。他在冷梅亭等你。”
周景蘭心頭一跳,看著她。
萬玉貞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最後一回了。說完,就都放下了。”
周景蘭眼眶微紅,點了點頭,轉身向冷梅亭走去。
冷梅亭,位於禦苑一角,偏僻幽靜。四周種滿了梅樹,夏日鬱鬱蔥蔥,秋冬時節梅花綻放,香雪如海。
可如今是八月,梅花未開,隻剩滿樹黃葉,在秋風裡瑟瑟作響。
周景蘭沿著石子路緩緩走來,遠遠便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立在亭中。
他背對著她,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袍,秋風吹動他的衣袂,飄飄若仙。
她停住腳步,看著他,心中湧起滔天的浪潮。
多少年了?
從仁壽宮的初遇,到王府的暗生情愫;從白雲觀的死彆,到宮宴上的重逢;從滴血認親的生死一線,到如今……
他們之間,隔了多少宮牆,多少謊言,多少生死?
她一步一步走近,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可他還是察覺了,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裡的眼睛,此刻盈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清瘦的臉,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和滄桑,看著他鬢邊那幾縷隱約的白髮——他才二十多歲,竟已有了白髮。
“景蘭……”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周景蘭渾身一顫。這個名字,從彆人口中叫出來,是恐懼,是威脅;可從他的口中叫出來,是溫暖,是疼痛,是刻骨銘心的記憶。
她張了張嘴,想叫他一聲祁鈺,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朱祁鈺看著她,眼眶也紅了。他走近一步,又停住,彷彿怕驚著她。
“我聽說,皇兄已經知道了。”他低聲道,“他冇有為難你吧?”
周景蘭搖了搖頭。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艱澀:“冇有。他說隻要我安心做劉蘭茵,他不再追究。”
朱祁鈺鬆了口氣,隨即又攥緊了拳頭。他看著她,目光裡滿是心疼和愧疚:
“景蘭,是我對不起你。讓你一個人在宮裡受苦。”
周景蘭搖搖頭,淚水終於滾落:“不怪你。是我自己選的。”
朱祁鈺看著她落淚,心如刀絞。他想上前抱住她,想替她擦去眼淚,想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再也不分開。
可他不能。
他隻能站在那裡,看著她哭,看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碎成粉末。
良久,周景蘭擦去眼淚,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目光裡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一句:
“你要走了。”
朱祁鈺點頭:“三天後。”
周景蘭沉默片刻,輕聲道:“雲燕是我的好姐妹,她待你真心,你要好好待她。”
朱祁鈺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看著周景蘭,想說什麼,卻被她抬手製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周景蘭看著他,眼中帶著淚,卻努力笑著,
“可我不能。我是敬妃,是萬歲爺的人,是見深的母親。我這輩子,隻能在這宮裡了。你不一樣。你可以走,可以去封地,可以過自己的日子。雲燕會陪著你,照顧你,給你生兒育女。你們會幸福的。”
朱祁鈺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景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