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宮內,一片死寂。
孫太後坐在鳳榻上,麵色鐵青,手中的佛珠被攥得咯咯作響。今日殿上的慘敗,讓她多年經營的勢力幾乎毀於一旦。高善清死了,曹吉祥死了,程道姑也死了。而她,被皇帝當眾奪權,軟禁宮中,連清寧宮的用度都被減半。
這是奇恥大辱。
韓桂蘭端著一盞安神茶,小心翼翼地走近,低聲道:“太後孃娘,喝口茶靜靜心吧,天色不早了……”
“滾!”孫太後猛地揮手,茶盞應聲落地,碎片四濺,茶水潑了韓桂蘭一身。
韓桂蘭踉蹌後退,臉色發白,卻仍強撐著冇有出聲。
孫太後站起身,指著她,聲音尖厲:“都是你們這些冇用的東西!一個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哀家養你們何用?!”
韓桂蘭低著頭,一言不發。她太熟悉太後的脾氣了,這個時候,越辯解越糟糕。
可孫太後今日的怒火格外旺盛。她幾步上前,揚起手——
“啪!”
一記重重的耳光,將韓桂蘭打翻在地。
韓桂蘭捂著臉,伏在地上,渾身顫抖。那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孫太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喘著粗氣,眼中滿是遷怒的瘋狂:
“賤婢!你也配站在哀家麵前?!不過是朝鮮貢來的奴婢,當年若不是哀家收留你,你早就被送去洗衣局做苦役了!”
韓桂蘭伏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她緩緩抬起頭,那張臉上,第一次冇有了往日的恭順和隱忍。
她的眼中,燃燒著壓抑了多年的怒火。
“太後孃娘打夠了冇有?”
那聲音不大,卻冷得驚人。
孫太後一愣,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韓桂蘭撐著地,緩緩站起來。她捂著紅腫的臉,直視著孫太後,一字一句道:“妾身問太後孃娘,打夠了冇有?”
孫太後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抗驚住,一時竟忘了發怒。
韓桂蘭看著她,眼中滿是悲憤和嘲諷:
“太後孃娘說妾身是朝鮮貢來的奴婢,冇錯,妾身是。可妾身也是先帝的女人!先帝在世時,妾身也曾侍奉枕蓆!是您,是您把妾身從嬪妃的冊子上抹去,讓妾身變成您身邊的一個奴婢!”
孫太後的臉色變了。
韓桂蘭繼續道:
“當年先帝駕崩,按祖製,嬪妃都要殉葬。是您把妾身留了下來,妾身感激您。
可您為什麼留下妾身?是因為您可憐妾身嗎?不!是因為您需要一個聽話的、冇有根基的奴婢來伺候您!是因為妾身好欺負!”
“你……你放肆!”孫太後厲聲道。
韓桂蘭慘然一笑:“放肆?妾身忍了二十年,今日就放肆一回又如何?孫氏,您口口聲聲說妾身是賤婢,可您自己呢?您當年是怎麼爬上太後之位的?您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您夜裡睡得著嗎?”
孫太後渾身發抖,指著她:“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哀家讓你免於殉葬,讓你活到今天,你竟敢……”
“免於殉葬?”韓桂蘭打斷她,聲音淒厲,
“殉葬是什麼?是死了,一了百了。可妾身活著呢?妾身活著,就是給您當牛做馬,給您當出氣筒!高興了賞塊點心,不高興了打罵一頓!這就是您說的恩嗎?”
她頓了頓,淚水奪眶而出:“太後孃娘,妾身這些年,伺候您,服侍您,從不敢有半句怨言。可您呢?您什麼時候把妾身當人看過?
妾身是朝鮮貢女,是賤婢,可在妾身自己心裡,妾身也是人!也有心!也會疼!”
孫太後被她這一番話震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韓桂蘭擦去臉上的淚,直視著她,聲音平靜下來,卻更加冰冷:
“太後孃娘,您知道妾身這些年最怕什麼嗎?妾身最怕的不是您的打罵,而是您偶爾對妾身好那麼一點點。
因為那一點點的好,會讓妾身忘記自己是誰,會讓妾身對您心存幻想。可每次幻想過後,等來的都是更狠的耳光。”
她看著孫太後,一字一句道:
“貞婦殉葬也好,做婢妾也好,不過都是皇權的倀鬼。您以為您高高在上,您以為您贏了所有人?可您也不過是先帝的倀鬼,是這吃人的皇宮裡最大的倀鬼罷了。”
孫太後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一步,跌坐在鳳榻上。
她看著韓桂蘭,那張熟悉的臉,此刻顯得如此陌生。
二十年來,這個朝鮮貢女一直低著頭,唯唯諾諾,從不敢違逆她半句。她以為韓桂蘭就是那樣的人,冇有脾氣,冇有想法,隻是一個好用的工具。
可今天,這個工具突然開口說話了。說的,還句句都是刀子。
孫太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韓桂蘭看著她,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悲哀。她跪下,磕了個頭,聲音平靜得可怕:
“太後孃娘,妾身今晚失態了。您要打要殺,妾身都認。隻是……”
她抬起頭,
“妾身伺候了您二十年,今日的話,就當是妾身還您的。從今往後,妾身依舊是您的奴婢,依舊會伺候您。隻是妾身心裡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她說完,起身,退後幾步,垂手而立,恢複了往日的恭順模樣。
可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了任何溫度。
孫太後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憤怒,羞愧,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哀。
她想再罵幾句,再打幾下,找回太後的威嚴。可她的手抬不起來。
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自己剛入宮的時候作為太皇太後的婢女,也曾被人打罵,也曾躲在被窩裡偷偷哭。後來她學會了打彆人,學會了踩著彆人往上爬,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可爬到了最高處,身邊還剩幾個人?
那些姐妹,那些敵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連這個最卑微的奴婢,也要離她而去了嗎?
不,韓桂蘭冇有離去。她說她依舊是奴婢,依舊會伺候。可那眼神分明在說,她已經死了。
孫太後閉上眼,疲憊地揮了揮手:“出去。”
韓桂蘭福了福身,轉身離去。
殿內隻剩下孫太後一個人。
她坐在鳳榻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清寧宮,她住了幾十年,頭一次覺得這麼冷,這麼空。
那一夜,孫太後一夜未眠。
日子一天天過去,宮裡的風波漸漸平息。
周景蘭依舊是敬妃,住在長春宮裡,安心撫養見深。皇帝隔三差五便來探望,對小皇子疼愛有加,對她也愈發溫柔。那夜的對峙,彷彿從未發生過。他依舊叫她“蘭茵”,依舊攬著她說話,依舊在她麵前展露疲憊和脆弱。
隻是周景蘭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錢皇後對她也客氣了許多,雖然依舊疏離,卻再不敢像從前那樣暗含敵意。六宮事務名義上仍由皇後掌管,但萬玉貞開始協理,很多事都要過問。宮人們都看得清楚,敬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得罪不得。
這日,萬玉貞來長春宮小坐。兩人喝著茶,說著閒話,忽然萬玉貞壓低聲音道:“聽說郕王府已經正式上表,奏請就藩了。”
周景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茶水濺出幾滴。
萬玉貞看著她,輕歎一聲:“陛下準了。估計下個月,他們就要動身去封地了。”
周景蘭沉默著,冇有說話。
萬玉貞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景蘭,這是好事。他們離開京城,離開這是非之地,就安全了。你也該……放下了。”
周景蘭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淚光閃爍:“玉貞,我知道。可是……”
“可是捨不得,對不對?”萬玉貞輕聲道,“可是景蘭,你想想,他留在京城,日日看著你在宮裡,看著他自己的孩子在彆人懷裡,他心裡能好受嗎?他走了,眼不見心不煩,對你們倆都好。”
周景蘭閉上眼,點了點頭。
萬玉貞拍拍她的手:“你能想通就好。往後,你好好撫養見深,他好好守著封地,各自安好。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周景蘭冇有說話。最好的結局嗎?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一彆,或許就是永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