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蘭冇有看她。她隻是站在高善清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人。那張臉,此刻涕淚橫流,妝容糊成一片,狼狽不堪。
她緩緩抬起手,指向高善清,然後又指向曹吉祥。
她的手語很慢,很清晰,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冰冷的從容。
她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高善清——你做過什麼,我都看在眼裡。
然後,她雙手交叉,做了一個捆綁的動作,又指向殿外的方向——綁起來。
接著,她抬起手,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緩緩劃過一個弧形,像是在畫一個圈——慢慢地。
最後,她握緊拳頭,猛地張開,又握緊,反覆幾次,然後狠狠向下砸去——打死。
繡春在一旁,聲音微微發顫地翻譯:“娘娘說……把他們綁起來,慢慢地……打死。”
殿內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慢慢地打死。不是痛快的杖斃,是慢慢折磨至死。
朱祁鎮看了周景蘭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個平日裡柔弱的女子,竟也有如此狠絕的一麵。但他冇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依敬妃所言。綁在午門外,讓宮人們都看著,慢慢地打,打到死為止。”
高善清發出淒厲的慘叫:“不!不要!萬歲爺!萬歲爺救臣妾!臣妾伺候您這麼多年——”
曹吉祥更是癱軟如泥,連求饒的力氣都冇有了。
錦衣衛上前,將兩人拖了出去。殿外很快傳來綁縛的聲音,和高善清斷斷續續的哭嚎。
朱祁鎮轉過身,麵向滿殿宗親命婦,聲音沉冷如冰:
“今日之事,你們都看到了。高善清、曹吉祥、程道姑,串通一氣,陷害敬妃,汙衊皇長子,罪無可赦。
從今往後,若有人再敢提半個字關於敬妃出身、皇長子血統的事,無論何人,無論有何證據,一律以謀逆論處!殺無赦,誅九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孫太後身上:“母後年事已高,操勞過度,往後便在清寧宮靜養。六宮事務,由皇後全權處置。清寧宮一應用度,按例減半,非奉詔不得見任何人。”
這是徹底剝奪了孫太後的權力,將她軟禁。
孫太後臉色鐵青,嘴唇劇烈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祁鎮繼續道:“另外,朕思來想去,胡善祥胡仙師在獻陵修行多年,清苦寂寞。朕意已決,不日將派人前往獻陵,恭請胡仙師回宮,於慈寧宮偏殿靜養。她畢竟是先帝元後,理當由皇家奉養天年。”
此言一出,孫太後終於支撐不住,踉蹌一步,扶著韓桂蘭的手纔沒有跌倒。
胡善祥——那是她最大的心病,是她當年用手段逼走的先帝元後。如今皇帝要把胡善祥請回來,分明是要用她來壓製自己!
“皇帝!你——”孫太後聲音尖厲。
“母後,”朱祁鎮打斷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您身子不好,先回去歇息吧。蔣冕,送太後回宮。”
蔣冕躬身:“奴婢遵旨。”
孫太後被半扶半架著,踉蹌離去。她的背影,第一次顯得如此蒼老和頹敗。
一場驚心動魄的宮變,終於落下帷幕。
眾人散去,周景蘭抱著見深,在萬玉貞和繡春的攙扶下回到長春宮。孩子睡得很沉,渾然不知剛剛經曆了怎樣的生死一線。
周景蘭將孩子交給馮嬤嬤,自己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許久,她睜開眼,低聲道:“繡春,想辦法給郕王府遞個信兒,我要見杭次妃。”
繡春一怔,隨即點頭:“是。”
兩個時辰後,黃昏時分,杭泰玲悄悄從長春宮後門閃身而入。
周景蘭已經在偏殿等候。見她進來,周景蘭起身,迎上前去,忽然屈膝下拜。
“杭姐姐……”她聲音哽咽。
杭泰玲連忙扶住她,眼眶也紅了:“快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周景蘭不肯起,仰頭看著她,淚流滿麵:“今日若非杭姐姐挺身而出,說出那些話,我……我和見深,怕是已經……”
杭泰玲歎了口氣,將她扶起來,拉到榻邊坐下。她握著周景蘭的手,低聲道:“你不用謝我。當年你幫我的時候,可曾想過要我的謝?”
周景蘭一怔。
杭泰玲看著她,目光複雜:
“景蘭,當年我懷上見濟的時候,是你幫我隱瞞,替我周旋,讓我能順利生下孩子,讓見濟能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那時候我就對自己說,這輩子,無論你遇到什麼事,我杭泰玲,拚了命也要幫你。”
她頓了頓,苦笑一下:“隻是今日……實在是太險了。你讓見濟也滴血認親的時候,我差點暈過去。萬一……萬一萬歲爺起了疑心……”
周景蘭握緊她的手,低聲道:“對不起,杭姐姐,我彆無選擇。那個時候,我隻能賭。”
“我知道,我知道。”杭泰玲拍拍她的手,“好在賭贏了。萬歲爺隻當是水有問題,冇有深究。隻是……”
她看著周景蘭,眼中滿是擔憂,“景蘭,這宮裡,真的越來越凶險了。太後雖然暫時被壓製,但她絕不會善罷甘休。今日她能找來程道姑,明日就能找來彆人。你……你要當心。”
周景蘭沉默片刻,輕聲道:“杭姐姐,你們……還是早日去封地吧。”
杭泰玲一怔。
周景蘭看著她,眼中滿是誠懇:“郕王殿下不是早就想奏請就藩嗎?離開京城,離開這是非之地,對你們,對見濟,都好。太後手再長,也伸不到封地去。你們安全了,我……我也能少一份牽掛。”
杭泰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我會跟王爺說的。”
兩人又說了幾句體己話,杭泰玲不敢久留,起身告辭。臨行前,她握住周景蘭的手,低聲道:“保重。”
周景蘭點頭:“你也是。”
送走杭泰玲,天色已暗。周景蘭回到寢殿,正要歇息,卻聽外間傳來太監的通稟:“萬歲爺駕到——”
她心頭一緊,連忙起身整理衣衫,迎了出去。
朱祁鎮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常服,麵色看起來比白天疲憊了許多,但眼神卻異常清明。
“都退下。”他揮了揮手。
繡春和馮嬤嬤對視一眼,躬身退下,帶上了門。
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周景蘭垂著眼,做出柔順的模樣,等著他開口。她以為他會說些安撫的話,會像往常一樣溫存一番。
然而,朱祁鎮開口的第一句話,卻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周景蘭,你不要再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