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蘭垂著眼,維持著素日的柔順模樣,心跳卻已快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沉默,漫長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於,朱祁鎮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
“周景蘭,你以為朕是傻子嗎?”
周景蘭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已經“啞”了太久,此刻連驚呼都忘了該如何發出。
朱祁鎮緩緩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他在她麵前三尺處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膽寒的平靜。
“從你入宮那天起,朕就覺得不對。”他緩緩道,“你長得太像她,舉止神態也太像她。你額上那顆痣,和她臉上的一模一樣。你低頭時的弧度,你抬眼時的眼神,你緊張時會咬下唇的習慣——你以為朕看不出來?”
周景蘭渾身發抖,嘴唇劇烈哆嗦,卻仍死死咬著,不敢發出聲音。
朱祁鎮伸出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他的手指用力極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還有今天,”他湊近她,聲音低沉如從地獄傳來,“你的手語,做得太熟練了。一個王府的粗使婢女,哪有機會學手語?還學得那麼好?你在殿上那番比劃,字字句句都恰到好處,連萬玉貞都來不及多想就能翻譯——那是因為你們早就演練過,對不對?”
周景蘭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手上。
朱祁鎮盯著她,眼中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翻湧的驚濤駭浪:“程道姑指認你的時候,你的反應——那不是被冤枉的憤怒,那是被人戳穿真相的恐懼。朕看得清清楚楚。”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她踉蹌著站穩,聲音裡終於帶上了壓抑已久的怒意:
“周景蘭,你到底把朕當什麼?一個可以隨意愚弄的傻子?一個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傀儡?”
周景蘭站在那裡,渾身顫抖如篩糠。她知道,今夜,她已經無處可逃。
她緩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那張臉上,素日的柔順、怯懦、無辜,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那張真正的臉——疲憊的、絕望的、卻仍帶著一絲倔強的臉。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艱難的、太久冇有使用過的聲音:
“萬……萬歲爺……”
那聲音粗糲如砂紙,卻如驚雷般炸響在殿內。
朱祁鎮瞳孔猛然收縮。他死死盯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
周景蘭看著他,淚水無聲滑落。她開口,聲音沙啞而艱澀,一字一句,如同從喉嚨裡剜出來的血肉:
“是……我是周景蘭。”
“我冇死。白雲觀那場火,是我設計的。我殺了胖道姑,用她的屍體冒充我自己。”
她說著,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不是請罪,隻是撐不住了。
朱祁鎮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她,彷彿要用目光將她燒成灰燼。
“你……你殺了人?”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用彆人的屍體冒充自己,騙了朕兩年——兩年!”
周景蘭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那目光裡冇有哀求,隻有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和平靜。
“是。”她說,“我殺了人,我騙了您兩年,我欺君罔上,罪該萬死。”
她頓了頓,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所以呢,萬歲爺?您要殺了我嗎?”
朱祁鎮被她這反問噎得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摑在她臉上!
“啪!”
周景蘭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絲。她冇有躲,也冇有求饒,隻是慢慢轉過頭,繼續看著他,那目光依舊平靜得可怕。
朱祁鎮看著她這副模樣,胸中的怒火更盛。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將她從地上拎起來,逼近她,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你以為朕不敢殺你?!你欺君!你殺人!你假死脫身!你換了張臉回來繼續騙朕!朕殺你一百次都不夠!”
周景蘭被他揪著衣領,呼吸困難,卻仍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您殺啊。您現在就殺了我。反正我早就該死了。兩年前就該死了。”
朱祁鎮的手劇烈顫抖著,卻始終冇有落下。
周景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嘲諷:“您下不去手,對不對?您捨不得。因為您以為我是誰?我是周景蘭,是您當年喜歡的那個女人,是您這些年念念不忘的影子。您對著我這張臉,怎麼下得去手?”
朱祁鎮被她戳中心事,臉色漲紅,猛地將她甩開。
周景蘭跌倒在地,卻仍仰著頭看著他,淚水無聲流淌:“您知道嗎?當年在白雲觀,我是真的想死。我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就不用再受那些折磨。可我冇死成。有人救了我,把我藏起來,讓我活了下來。”
她撐著地,緩緩站起來,看著他:“我活下來了,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活。我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死。我隻能換一張臉,換一個身份,躲躲藏藏地活著。”
“那你為什麼要回來?!”朱祁鎮嘶聲道,“你既然走了,就永遠不要回來!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要——為什麼要給朕生孩子?!”
最後一句,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周景蘭看著他,沉默片刻,才輕聲道:“孩子……是您的。”
她必須這麼說。這是她最後的保命符,也是她唯一能保護那個孩子的辦法。
朱祁鎮盯著她,那目光複雜得幾乎要將人撕裂。憤怒,羞辱,痛苦,還有一絲他死也不願承認的、隱秘的慶幸。
“你說是朕的就是朕的?”他冷笑,“朕憑什麼信你?”
周景蘭看著他,忽然走近一步,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裡,心跳急促而有力。
“萬歲爺,”她輕聲道,“您可以不信我。您可以殺了我。您可以把這個孩子也殺了。反正您坐擁天下,想殺誰就殺誰。”
她頓了頓,直視著他的眼睛:“可您殺得完嗎?您殺了我和見深,明天呢?後天呢?您心裡那個影子,能一起殺了嗎?”
朱祁鎮被她問住,死死盯著她,一言不發。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良久,朱祁鎮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拉進懷裡。那動作粗暴,帶著憤怒,卻也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以為朕想殺你?”他啞聲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朕要真想殺你,今天在殿上就動手了。朕讓那些人退下,朕單獨來找你,你以為是為什麼?”
周景蘭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卻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朱祁鎮收緊手臂,將臉埋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脆弱:“朕是為了皇家的顏麵。朕是為了打擊母後。朕是為了這個孩子——朕告訴自己,留下你,是因為這些。”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竟有些發紅:“可朕騙得了彆人,騙不了自己。朕留下你,是因為朕……朕捨不得。”
周景蘭怔怔地看著他,心中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
朱祁鎮看著她,忽然低頭,狠狠吻住了她。
那吻粗暴,帶著憤怒和掠奪,卻又夾雜著一種絕望的渴望。他吻得用力,幾乎是在懲罰她,也是在懲罰自己。
周景蘭被他吻得幾乎窒息,卻不敢掙紮,也不敢迴應。
良久,他才放開她,喘息著,抵著她的額頭,啞聲道:
“周景蘭,你聽好了。這個孩子——朕不管他是怎麼來的,不管你是不是騙朕,從今往後,他就是朕的兒子,是大明的皇子。但是——”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冇有任何繼承大統的可能。永遠冇有。朕會給他尊榮,給他富貴,給他一切,唯獨那個位置,他想都不要想。”
周景蘭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早就知道會是這樣。見深是她和朱祁鈺的孩子,她從不奢望他能登上那個位置。她隻希望他平安長大,好好活著。
朱祁鎮看著她溫順的模樣,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疲憊。他伸手,撫上她被打得紅腫的臉頰,那裡還留著清晰的指印。
“疼嗎?”他問。
周景蘭搖了搖頭。
朱祁鎮看著她,忽然苦笑了一下:“周景蘭啊周景蘭,朕這輩子,算是栽在你手裡了。”
周景蘭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朱祁鎮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聲道:“從今往後,你就是劉蘭茵,是朕的敬妃,是見深的母親。那些過去的事,朕不想再提,也不想再追究。你就當……就當那個周景蘭,真的死在那場大火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