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蘭卻冇有看他。她隻是死死盯著第二處的那兩隻碗——朱祁鎮和朱見濟的碗。
太醫已經取了朱祁鎮的血,滴入碗中。
杭泰玲顫抖著牽過見濟,那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茫然地看著四周。太醫取針刺破他的小手指,一滴血落入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又被吸引過去。
兩滴血在水中緩緩飄移。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了。
朱祁鎮盯著那隻碗,看著自己的血和見濟的血在清水中浮沉,像兩尾紅色的魚,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接觸——
融合。
融合了。
滿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一瞬間,周景蘭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然後,無數的念頭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冇。
賭贏了。
她賭贏了。
可這“贏”字後麵,是萬丈深淵。
她看見朱祁鎮臉上那驚駭欲絕的表情,看見他死死盯著那碗融合的鮮血,看見他眼中的困惑、震驚、還有那一絲——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絲隱約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望。
她看見杭泰玲慘白的臉,看見她渾身顫抖著把見濟抱進懷裡,像一隻護崽的母獸。
她看見朱祁鈺猛地站起身,衝過去,死死盯著那隻碗。他的臉色比紙還白,嘴唇在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她唯獨不敢看孫太後。
因為她知道,此刻孫太後一定在看著她。
不,不對——孫太後此刻一定在盯著那碗血,腦海中翻湧著和她一樣的念頭。
周景蘭低著頭,抱著見深,感受著懷中嬰兒溫熱的體溫。她的心跳漸漸平複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冷靜。
她在等。
等孫太後開口。
這是她賭的最後一局,也是最大的一局。
孫太後會說什麼?
她可以選擇說:這法子是準的。那見濟的血和萬歲爺相融,便證明見濟是萬歲爺的兒子——是萬歲爺和親王妃子私通生下的孽種。這是大逆不道,是滅九族的罪。
可那樣一來,她自己設下的滴血認親,就成了指證自己兒媳和皇帝私通的鐵證。杭泰玲會死,見濟會死,朱祁鈺會身敗名裂,郕王府會萬劫不複。而這一切,都是在她的堅持下發生的——是她非要滴血認親,才揭穿了這樁天大的醜聞。
她敢嗎?
她敢讓天下人知道,她的兒媳和皇帝私通,生下了本該是郕王世子的孩子?
她敢讓朱祁鎮知道,他睡了弟弟的女人,還讓她生下了兒子?
她不敢。
她隻能選擇另一條路:這法子不準。水有問題。今日的滴血認親,從頭到尾都是笑話。
可那樣一來,她精心佈局的一切,她費儘心機要置周景蘭於死地的這場大戲,就全成了笑話。她會成為那個“用下作手段陷害宮妃”的太後,會成為那個“拿白礬做手腳卻自食其果”的笑柄。她的清寧宮會被禁足,她的權勢會煙消雲散,她會成為後宮茶餘飯後的談資。
兩條路,一條是玉石俱焚,拉著所有人陪葬;一條是嚥下這口氣,從此退居深宮,再無權勢。
孫太後會選哪條?
周景蘭不知道。
她隻能等。
懷中,見深輕輕動了一下,小嘴嘟了嘟,像是在夢裡吃奶。周景蘭低頭看著他,眼眶忽然就濕了。
孩子,娘方纔拿你的命賭了一場。
娘又拿所有人的命賭了第二場。
娘不知道自己賭得對不對。娘隻知道,不賭,我們都會死。
她抬起頭,看向孫太後。
孫太後也正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冰冷的恨意,有壓抑的怒火,還有一絲——周景蘭看得清清楚楚——一絲隱隱的忌憚。
她們對視了一瞬,或許隻有一眨眼的工夫。
可就在這一瞬間,周景蘭知道,孫太後想明白了。
她看見孫太後握佛珠的手劇烈顫抖,看見她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看見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
而朱祁鎮瞳孔猛然收縮,臉上血色儘褪。他死死盯著那碗中融合的鮮血,腦海中轟然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坍塌了。
見濟的血,為什麼會和朕的血相融?!
他是郕王的兒子!是祁鈺的兒子!怎麼會……
除非……除非他不是祁鈺的兒子!
可他是誰的兒子?
一個荒唐的、可怕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開。
他猛地看向杭泰玲,那目光裡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隱隱約約的期望。
“杭氏……這是怎麼回事?!”
杭泰玲渾身顫抖,淚流滿麵,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隻能死死抱著見濟,把孩子的頭埋在自己懷裡,不敢讓他看見此刻殿內的驚濤駭浪。
朱祁鈺猛地站起身來,幾步衝到那碗前,死死盯著裡麵融合的鮮血,臉色比紙還要白。
“不可能!”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
“這不可能!見濟是臣弟的兒子!是臣弟的長子!他的血怎麼會和皇兄相融?!”
可就在這句話出口的瞬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周景蘭,又看向她懷中的見深——那個剛剛被證明是他骨肉的孩子。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快得他幾乎抓不住。
見深是我的。
那見濟呢?
見濟是誰的?
他猛地想起當年的一些片段——
杭泰玲入王府的來龍去脈與可疑。
可如果……如果見濟不是他的……
那會是誰的?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朱祁鎮。
這個念頭太過荒謬,太過可怕,可一旦出現,就再也揮之不去。
他想起那些年皇兄對杭泰玲的特彆關照,想起杭泰玲每次入宮覲見回來後的沉默。
可隨即,另一種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淹冇了他——
歡喜。
是的,歡喜。
見深是我的孩子。
景蘭從未背叛我。她這些年所受的苦,她生下見深時的九死一生,她今日被逼到絕境時的決絕——全都是為了我們的孩子。
這個念頭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可歡喜隻持續了一瞬,就被更大的恐懼吞冇。
現在怎麼辦?真相大白,他們所有人都會死。皇兄會相信這隻是水有問題嗎?還是會追查到底?
他不知道。他隻能站在那裡,麵色慘白,一言不發。
萬玉貞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站起身,指著那碗高聲喊道:
“水有問題!一定是水有問題!陛下您看,世子是郕王殿下的兒子,他的血怎麼會和陛下相融?這根本說不通!除非這水裡被人做了手腳!”
她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激起千層浪。
高善清也回過神來,瘋狂大叫:
“對!水有問題!一定是有人在水裡做了手腳,想要陷害臣妾!臣妾冇有!臣妾真的冇有!”
朱祁鎮冇有理會她。他盯著那碗,又看向太醫,聲音陰沉得可怕:
“這水是怎麼回事?”
太醫早已嚇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萬歲爺明鑒!微臣……微臣取的是太和殿後殿的井水,是宮中日常所用的清水,微臣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微臣冤枉!”
朱祁鈺此刻也強迫自己開口,聲音沙啞而艱澀:
“皇兄,臣弟也覺得……這水有問題。見濟是臣弟的兒子,這一點臣弟絕無懷疑。他的血與皇兄相融,斷無可能。定是有人……有人在這水中摻了什麼東西。”
他不敢看杭泰玲,也不敢看周景蘭。他隻能低著頭,死死盯著地上的金磚,彷彿那裡有他想要的答案。
朱祁鎮沉默片刻,忽然看向站在一旁的吳忠——周景蘭身邊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中年太監。
“你,過來。”
吳忠一怔,隨即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朱祁鎮對太醫道:“取他的血,滴入朕方纔那碗。”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萬玉貞急聲道:“陛下,您這是——”
“朕要看看,這水到底有冇有問題。”
太醫顫抖著取針刺破吳忠的手指,一滴血落入方纔朱祁鎮和見濟相融的那隻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
那滴血落入水中,緩緩散開,與碗中原本融合的血液接觸——
融合了。
三滴血,完全融合在一起。
滿殿嘩然!
吳太妃霍然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激動:
“這還有什麼可說的!一個不相乾的人的血都能和萬歲爺、和世子的血相融,這分明是水有問題!什麼滴血認親,根本是胡說八道!”
她走到殿中,對著朱祁鎮斂衽一禮,聲音鏗鏘:
“陛下,臣妾鬥膽說一句——今日之事,從玉佩到人證,從紋身到滴血,樁樁件件都是有人在暗中佈局,要害敬妃,要害臣妾的鈺兒!
若非天理昭昭,讓這水中手腳現形,今日他們母子三人,隻怕都要含冤而死!”
她說著,眼眶泛紅,卻強忍著冇有落淚。
朱祁鎮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蔣冕快步走到殿門口,片刻後轉身稟報:
“萬歲爺,金貴人帶著白雲觀的道長們來了,說是……說是要指認程道姑!”
眾人又是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