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判決,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
周景蘭抱著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她看著朱祁鎮那張疲憊而冷漠的臉,看著孫太後嘴角那抹詭異的冷笑,看著高善清眼中瘋狂而亢奮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緣。
見深……她的孩子……纔剛剛滿月,就要被取血驗證這荒謬的認親?
她不能開口,可她的身體在顫抖,淚水無聲地滑落。她忽然跪下,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拚命比劃著手語,動作急切而混亂,卻讓每個人都看清了她的意思——
“求陛下垂憐……孩子太小……求陛下垂憐……”
萬玉貞立刻跪在她身邊,聲音哽咽地翻譯:“陛下,敬妃娘娘求您垂憐小皇子,他纔剛滿月,身子骨弱,經不起……”
“夠了!”高善清尖聲打斷,“現在知道求饒了?早乾什麼去了?!今天必須驗!不驗不足以證明清白!”
杭泰玲猛地站了出來,擋在周景蘭身前,對著朱祁鎮急聲道:
“萬歲爺三思!即便今日驗了,證明小皇子與郕王殿下血不相融,可日後呢?日後難免會有人議論,說皇子曾受過滴血認親的質疑,血統被人懷疑過!這會讓皇子一輩子蒙上陰影!萬歲爺,為了皇子的將來,請您三思啊!”
她的話情真意切,確實點出了要害,一個被公開質疑過血統的皇子,即便最後證明清白,也難免被人揹後議論。
朱祁鈺卻上前一步,沉聲道:“皇兄,臣弟問心無愧。若能以一滴血還敬妃娘娘清白,還小皇子清白,臣弟願意。至於日後……”他看了周景蘭一眼,目光複雜,“真相大白,反而無人敢再議論。”
他心裡卻在想:周景蘭應該冇有騙我吧?
這孩子肯定不是我的。我這樣堅持,是為了保護她,讓她徹底洗清嫌疑。隻要血不相融,一切謠言都會煙消雲散。
他不知道,他這一句“願意”,正把周景蘭推向萬丈深淵。
唐雲燕站在一旁,臉色煞白如紙,手指死死絞著衣袖,幾乎要絞出血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這孩子是王爺的!一旦滴血,必相融!到時候,景蘭、王爺、小皇子,還有杭姐姐、如意,所有與她們相關的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可她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眼睜睜看著太醫端著兩隻白瓷碗,緩緩走來。
高善清敏銳地捕捉到了唐雲燕的異樣,忽然尖笑起來:
“唐雲燕!你慌什麼?!臉色白成這樣,是不是知道什麼?是不是知道這個孩子就是野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射向唐雲燕。
唐雲燕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周景蘭看著唐雲燕那慘白的臉色,心中湧起一陣愧疚和心疼。雲燕為她,已經豁出太多……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將孩子交給馮嬤嬤,幾步衝到高善清麵前——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摑在高善清臉上!
滿殿再次嘩然!
高善清被打得踉蹌後退,捂住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周景蘭:
“你……你敢打我?!”
周景蘭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淚水還掛在臉上,眼中卻燃燒著熊熊怒火。
她冇有說話,也不能說話,但那目光已經說明一切——你再敢說一句,我就殺了你!
高善清卻像抓住了什麼把柄,瘋狂大叫:
“萬歲爺!您看到了!這妖妃狗急跳牆了!她自己站出來了!她心虛!她害怕了!滴血!快滴血!讓所有人都看看,她生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周景蘭轉過身,看向朱祁鎮。
她的目光裡,有憤怒,有委屈,有絕望,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了。
滴血認親,必死無疑。
可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見濟。
朱見濟,郕王世子。
那個孩子的真正父親,是朱祁鎮!
當年她為了保護杭泰玲,隱瞞了真相,讓所有人都以為見濟是朱祁鈺的骨肉。
這個秘密,除了她和杭泰玲、唐雲燕,再無第四人知曉。
如果今日滴血認親,見深的血會和朱祁鈺相融;那麼,見濟的血,也必然會和朱祁鎮相融!
她可以賭一把!
賭朱祁鎮會同意讓見濟也滴血認親!
賭所有人都會看到,朱祁鎮的血和見濟的血同樣相融!
到時候,局麵就會徹底反轉——不是她和朱祁鈺有私,而是有人在水中做了手腳,讓所有血都相融!是有人要陷害她,也要陷害郕王世子,一箭雙鵰!
這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她來不及細想,來不及權衡利弊,隻能拚死一搏!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朱祁鎮,緩緩點了點頭。
然後,她指向太醫手中的白瓷碗,又指向朱祁鈺,再指向自己懷中的見深,最後,指向站在杭泰玲身邊的朱見濟,又指向朱祁鎮。
她的手勢很慢,很慢,每一個動作都清清楚楚。
萬玉貞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聲音顫抖地翻譯:
“陛下……敬妃娘娘說……她同意滴血認親。”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杭泰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猛地看向周景蘭,眼中滿是驚恐和不敢置信——景蘭!你要做什麼?!那是我的孩子!是見濟!
可她隨即對上週景蘭的目光,那目光裡,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是彆無選擇的孤注一擲。
杭泰玲渾身發冷。她懂了。景蘭是要用見濟,來賭所有人的生路。
見濟的血一旦和萬歲爺相融,萬歲爺就會知道真相——那是他的兒子!
可萬歲爺知道真相後,會如何對待她們?會相信這是當年酒後亂性的結果,還是會震怒於她們隱瞞至今?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此刻,她們已經彆無選擇。
朱祁鎮皺起眉頭:“讓朕和見濟滴血?為何?”
萬玉貞已經徹底明白了周景蘭的意圖,她立刻介麵,聲音急切:
“陛下,敬妃娘孃的意思是——若有人在水中做了手腳,讓任何人的血都能相融,那今日的滴血認親便毫無意義。讓陛下和世子一同驗證,是為了證明這水的清白!
若陛下和世子血不相融,而郕王與小皇子相融,那便是天意昭昭;若陛下和世子的血也相融,那便說明這水有問題!是有人蓄意陷害!”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高善清愣了一下,隨即尖聲道:
“胡扯!萬歲爺和世子怎麼可能會相融?世子是郕王的兒子,又不是萬歲爺的!”
孫太後也皺起眉頭,隱隱覺得有些不妙,卻一時想不出問題在哪裡。
朱祁鈺沉聲道:
“皇兄,臣弟也覺得,讓皇兄和見濟一同驗證,更為公允。若水有問題,今日滴血便成兒戲;若水冇問題,臣弟甘願領罪。”
朱祁鎮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好。蔣冕,再取兩碗清水來。朕與見濟,也驗。”
蔣冕躬身應諾。
杭泰玲渾身發抖,死死咬著嘴唇,纔沒有讓自己暈過去。她看著懵懂無知的見濟,心如刀絞——孩子,娘對不起你……
太醫重新準備了四隻白瓷碗,分置兩處。
第一處,朱祁鈺與朱見深。
太醫取銀針刺破朱祁鈺的指尖,一滴鮮血落入碗中清水,緩緩散開。又小心翼翼地從熟睡的小皇子指尖取了一滴血,滴入同一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隻碗。
兩滴血在水中緩緩飄移,靠近,接觸——
然後,融合在了一起。
“融了!融了!”高善清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哈哈哈!蒼天有眼!果然融了!萬歲爺您看到了嗎?!這個野種,果然是郕王的種!周景蘭和朱祁鈺私通生下的孽種!哈哈哈!”
孫太後霍然起身,麵色鐵青中帶著狂喜,指著周景蘭厲聲道:“來人!把這個妖妃拿下!淩遲處死!那個野種——立即處死!”
滿殿嘩然!宗親命婦們驚恐地看著這一幕,有人掩口驚呼,有人麵露不忍,有人幸災樂禍。
朱祁鈺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死死盯著那碗中融合的鮮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恍惚——這……這怎麼可能?!見深……見深是我的孩子?!景蘭她……她從未背叛我?!
他猛地抬頭,看向周景蘭。那目光裡有震驚,有狂喜,有痛苦,有不解,還有深深的愧疚——他誤會她了!他居然誤會了她這麼久!
可隨即,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現在怎麼辦?真相大白,他們所有人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