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元抬起頭，淚眼汪汪，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出來。
這時錢皇後，快步上前，從朱祁鎮懷中自然地將淑元接了過去，心疼地摟在懷裡，柔聲哄著：
“淑元不怕，母後在呢。乖乖，找娘，娘摸摸。”
她輕輕拍撫著女兒的後背，動作熟練而親昵，完全是一副慈母姿態。
錢皇後的到來和安撫，讓淑元的抽噎稍微平複了些。
孫太後見狀，眼神一閃，彷彿抓到了什麼機會，她強壓怒火，努力擠出一絲和藹的笑容，也蹲下身，試圖與淑元平視，聲音刻意放得輕柔：
“淑元，好孩子，你再仔細想想，告訴皇奶奶，剛纔你看見劉娘孃的時候，她是不是在說話？是不是她自己突然把桌子上的東西都打翻了？嗯？”
然而，淑元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卻此刻顯得有些陌生的臉，聽著她與往常不同的、帶著急切和壓迫感的語調，剛剛平複的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許是冥冥中生母的原因，許是她剛出生時周景蘭的臉就印在了她的記憶裡。
她猛地將小臉埋進錢皇後頸窩，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用小手指著孫太後，斷斷續續地喊：
“奶奶……打人！打劉娘娘！嗚嗚……怕……”
孩子的哭聲單純而直接，指嚮明確，冇有任何修飾和遲疑。
“你！”
孫太後霍然起身，臉上最後一點強裝的溫和徹底碎裂，她猛地指向萬玉貞，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
“是你！是你教她的！淑元怎麼會這麼說！一定是你這個賤人教唆的！”
萬玉貞立刻再次跪倒，這次卻挺直了背脊，眼中含淚：
“太後孃娘！淑元公主年僅三歲，天真懵懂，嬪妾如何能教她說這等關乎長輩、關乎宮闈的大事？
況且，公主一直由皇後孃孃親自撫養，與嬪妾並非日日親近，嬪妾有何能耐、有何機會去教公主說這樣的話？！
嬪妾若有半句虛言，甘受任何刑罰！還請太後孃娘明鑒，莫要因為不喜臣妾，便遷怒於懵懂孩童，更莫要冤枉了無辜之人！”
錢皇後也蹙緊了眉頭，抱著哭得打嗝的淑元，語氣少有的嚴肅：
“母後，淑元自小由臣妾帶在身邊，她的性子臣妾最清楚不過，最是膽小純善，從不會撒謊。玉貞妹妹平日裡對淑元是關懷，但教導之事，向來是臣妾與乳母嬤嬤們費心。
母後說玉貞教淑元說謊，豈不是在說臣妾這個做母後的失職，連親生女兒被誰教了什麼都不知道？還是說，母後覺得，是臣妾指使了淑元？”
錢皇後這番話，既維護了萬玉貞，更將自己和淑元牢牢綁在了一起，徹底堵死了孫太後有人教唆的指控路徑——難道皇後會教女兒誣陷太後？
就在這時繡春忽然撲通一聲也跪了下來，砰砰磕頭，哭喊道：
“萬歲爺！皇後孃娘！求你們為我們娘娘做主啊！我們娘娘自打入宮，因為口不能言，處處謹小慎微，連長春宮的門都甚少出，生怕行差踏錯，惹了貴人們不快。
她怎麼會、怎麼敢去衝撞太後孃娘啊！倒是太後孃娘，之前宮宴上，就曾當眾說我們娘娘容貌不祥，像已故之人，言語間多有貶損。
今日乞巧祈福，本是好事，我們娘娘滿心感激能與太後孃娘一同為皇嗣祈福，誰誰承想竟會遭此橫禍，險些母子俱損啊！求萬歲爺明察！”
她哭得情真意切，將一個忠心護主的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更將太後之前的惡言和今日的惡行隱隱聯絡起來。
吳忠也緊接著跪下，涕淚橫流道：
“萬歲爺，娘娘她是個苦命人啊。今日之事，眾目睽睽，小公主童言稚語，豈能有假？求皇爺念在娘娘即將為陛下誕育皇嗣、此刻正於生死線上掙紮的份上，為她主持公道，讓她能安心生產啊！”
他句句不提太後之過，卻句句指向太後之責。
此刻，內室斷斷續續傳來周景蘭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朱祁鎮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切——愛妃在內生死未卜早產，幼女驚嚇哭訴祖母打人，皇後、寵妃、宮人皆指太後有責，
而太後除了尖聲反駁和指控他人教唆，竟拿不出任何有利證據。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盆被錢能小心翼翼放在角落、作為祥瑞呈上的並蒂蓮上。
或許是因為方纔靜室內的混亂，那嬌嫩的花莖竟從並蒂處折裂了一半，一支花朵無力地垂落下來，花瓣也有些淩亂破損，再無之前的圓滿美好之態，反倒像是經曆了粗暴的摧折。
這景象落在朱祁鎮眼中，更像是一種不祥的印證——象征著團圓美滿的祥瑞，在與太後獨處一室後，竟落得如此模樣！
連同裡麵那個原本該十月初才臨盆、此刻卻因推撞而提前掙紮在產床上的女人……
一股怒火終於沖垮了朱祁鎮最後的理智和耐心。
“夠了！娘！你還說不是你折騰的，這花都被打落了！”他猛地怒吼一聲，聲音震得殿內霎時一靜。
他赤紅著眼睛，先看了一眼內室方向，又狠狠瞪向孫太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冰冷與決絕：
“小孩子不會說謊！淑元才三歲！她能懂得什麼教唆？！她隻知道她看到了什麼！蘭茵在裡麵拚死為朕生孩子，你們卻在這裡吵嚷不休，是想逼死她嗎？！都給朕出去！”
他先對著錢皇後、萬玉貞等人，但最後的目光如同冰錐，釘在孫太後身上：
“母後，您今日受驚了，也累了。後宮事務繁雜，您年紀大了，不必再如此勞心勞力。即日起，六宮事務，一應交由皇後掌管！
您就在清寧宮好好頤養天年，無事不必再過多操勞了！”
這幾乎是變相的軟禁和奪權！明確剝奪了孫太後乾預後宮事務的權力！
孫太後如遭雷擊，踉蹌一步，不敢置信地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兒子眼中的決絕與冰冷，看著周圍或垂首或側目、無人敢為她說話的眾人，一股透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怨憤席捲了她。
最終，她什麼也冇說，隻是用怨毒至極的目光，狠狠剜了一眼內室方向，以及跪在地上的萬玉貞、繡春、吳忠，然後猛地轉身，拂袖而去，背影僵硬而倉皇。
朱祁鎮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揮揮手讓其他人也退下，隻留下必要的太醫和產婆。
錢皇後抱著漸漸止住哭泣的淑元，擔憂地看了一眼內室，低聲道：
“陛下，臣妾先帶淑元回去，這裡……”
“去吧，照顧好淑元。”
朱祁鎮聲音沙啞。
錢皇後又對萬玉貞點點頭，這才離去。
萬玉貞卻冇有走，她看向朱祁鎮，輕聲道：
“萬歲爺，讓我留下吧，或許能幫襯些許。敬嬪妹妹此刻……需要人支援。”
朱祁鎮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萬玉貞轉身進入產房，在周景蘭因劇痛而冷汗淋漓、意識模糊之際，俯身在她耳邊，用極低的氣音快速道：
“成了，太後被奪權，陛下深信不疑。”
周景蘭痛得幾乎脫力，聞言，渙散的眼神凝聚起一絲微弱卻明亮的光，她反手緊緊抓住萬玉貞的手，指尖冰涼，用儘力氣，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感激與欣慰。
有萬玉貞在這裡，她更能安心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