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聲響和驟然亮起的火光,徹底打破了靜室的死寂,也驚動了外間時刻關注著這裡動靜的眾人。
“怎麼回事?!”
“走水了?快!”
朱祁鎮等人驚疑不定的呼喝聲和急促的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
就在這混亂爆發的刹那,一個小小的、粉嫩嫩的身影,竟從門邊一張矮桌的帷佈下鑽了出來,正是本該被乳母抱著的淑元公主!
她似乎此刻被巨響和火光驚嚇,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而周景蘭,在製造完混亂、瞥見女兒身影的瞬間,已就著孫太後方纔拉扯的力道,順勢向後踉蹌幾步,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慘呼,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雙手死死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痛苦難當的呻吟,身下裙襬,赫然已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漬迅速洇開——羊水破了!
“蘭茵!”
衝在最前麵的朱祁鎮,一眼便看到倒地痛苦掙紮的周景蘭,和那觸目驚心的水漬,頓時魂飛魄散。
而此時的孫太後,剛從襄王二字的致命驚嚇和眼前的突變中勉強回神,見皇帝率眾闖入,周景蘭倒地早產,腦中一片混亂,
她指著周景蘭尖聲叫道:
“皇帝!她是周景蘭!她是假冒的!她裝啞巴!她想害哀家!她想燒死哀家!”
朱祁鎮此刻滿心滿眼都是周景蘭痛苦的樣子,哪裡聽得進這些?
他怒不可遏地瞪向狀若瘋癲的孫太後,厲聲吼道:
“母後!你瘋了!蘭茵怎麼會是周氏!她怎麼會突然臨盆?!這才六個多月!”
他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周景蘭。
“陛下!陛下小心!”
緊隨其後衝進來的萬玉貞,眼疾手快,一把抱起了嚇得大哭的淑元公主,緊緊護在懷裡。
她迅速掃了一眼室內情形——碎裂的供桌、燃燒的帷幔、倒地呻吟的周景蘭、驚慌失態的太後,心中已然明瞭。
就在朱祁鎮抱起周景蘭,孫太後還在語無倫次地指控時,被萬玉貞抱在懷裡的淑元公主,抽抽噎噎地,用小手指著孫太後,用稚嫩卻清晰的聲音哭喊道:
“皇奶奶……皇奶奶推……推了劉娘娘……嗚嗚……怕……淑元怕……”
童言無忌,卻如最鋒利的匕首,瞬間刺穿了所有的紛亂與辯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凝固在淑元公主那張滿是淚痕、充滿恐懼的小臉上,然後,緩緩轉向了臉色煞白、張口結舌的孫太後。
靜室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周景蘭壓抑的痛吟,和帷幔燃燒的劈啪聲,格外刺耳。
萬玉貞緊緊抱著淑元,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來人!快!抬敬嬪回長春宮!傳太醫!傳所有太醫和產婆!”
朱祁鎮抱著痛苦呻吟、裙襬已被羊水浸濕的周景蘭,聲音都變了調,厲聲嘶吼。
宮人們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上前,七手八腳地用軟轎將周景蘭小心抬起,以最快的速度向長春宮衝去。
萬玉貞將淑元交給匆匆趕來的乳母,毫不猶豫地跟上,緊緊護在軟轎旁,臉色凝重,眼神卻與痛苦間隙抬眼看她的周景蘭飛快地交換了一瞬——計劃已成功大半。
朱祁鎮冇有立刻跟上去,他猛地轉身,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站在一片狼藉中、猶自驚魂未定的孫太後。
“母後!”他的聲音因憤怒和驚急而嘶啞,
“你對蘭茵做了什麼?!她怎麼會突然早產?!六個多月……這才六個多月!”
他指著地上碎裂的香爐和仍在燃燒的帷幔,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孫太後此刻也稍稍緩過神來,但淑元那句話魔咒在她腦中迴響,讓她又驚又怒,更有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她知道,自己落入了圈套。
看著兒子眼中毫不掩飾的懷疑與憤怒,她強自鎮定,但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未褪的驚惶和尖銳:
“皇帝!你清醒一點!那個劉蘭茵,她根本不是劉蘭茵!她是周景蘭!她冇死!她假死脫身,現在又裝啞巴回來迷惑你!她她她剛纔威脅哀家!她想害哀家!這火就是她故意放的!她早就計劃好了!”
“周景蘭?”朱祁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中滿是荒謬和更深的失望,
“母後,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用這種荒謬的藉口來搪塞朕嗎?!景蘭早就死了!在白雲觀燒死了!是朕親眼看過呈報!你現在說蘭茵是景蘭?就因為她長得像?就因為朕喜歡她?!”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裡充滿了壓抑多年的痛苦與質問:
“母後,你是不是就容不下朕喜歡的人?!當年對景蘭是這樣,你嫌她出身低,嫌她不懂規矩,明裡暗裡打壓她!最後導致她被害死!
如今對蘭茵又是這樣!就因為她長得像景蘭,就因為她得了朕的寵愛,懷了朕的孩子,你就非要除之而後快嗎?!甚至連一個六個多月的孕婦,你都能下得去手?!淑元才三歲,她都看見了!”
“不是的!皇帝!你被她騙了!”
孫太後氣得渾身發抖,儀態全無,尖聲反駁,
“她剛纔親口承認了!她還知道……她還知道……”
襄王二字幾乎要衝口而出,但對那個秘密深入骨髓的恐懼讓她硬生生刹住,隻能語無倫次,
“她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情!她是在報複!報複哀家!報複你!”
“報複?”朱祁鎮慘然一笑,眼中最後一點對母親的溫情也似乎冷卻了,
“她一個啞巴,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拿什麼報複當朝太後?母後,是你一直在逼迫,在算計!從前是,現在也是!你看看蘭茵的樣子,看看淑元嚇成什麼樣!這就是你想要的‘後宮安寧’嗎?!”
“你竟為了一個來曆不明的賤人,如此指責你的母後?!”
孫太後不敢置信地看著兒子,心痛與憤怒交織,
“皇帝,你糊塗啊!你會後悔的!”
“朕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當初冇有拚死護住景蘭!”
朱祁鎮脫口而出,積壓已久的悔恨與此刻的憤怒徹底爆發,
“以至於如今看到一個像她的人,都要如履薄冰,生怕再重蹈覆轍!母後,你若還認朕這個兒子,就不要再插手蘭茵和孩子的事!否則……”
他冇有說完,但眼中的決絕已說明一切。
他不再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孫太後,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長春宮方向追去。蔣冕等人連忙跟上,留下孫太後獨自站在滿地碎片和漸漸被撲滅的餘燼中,身影在晃動的燭光裡顯得前所未有的孤寂與猙獰。
“好……好一個周景蘭……哀家真是小瞧你了……”
長春宮此刻燈火通明,亂中有序。周景蘭已被安置在早已準備好的產房中,痛苦的呻吟不斷傳來。朱祁鎮趕到時,被擋在了外間,隻能焦灼地來回踱步。
萬玉貞從內室出來,臉色發白,額上見汗,對朱祁鎮福了福身:
“萬歲爺,產婆說娘娘這是受了巨大驚嚇和撞擊引發的早產,胎位似乎有些不正,且月份實在太淺,情況……有些凶險。”
朱祁鎮心猛地一沉:“無論如何,保大人!一定要保住蘭茵!”
“太醫正在施針用藥,穩定娘孃的心脈和氣力。”萬玉貞低聲道,目光瞥向內室,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陛下,方纔淑元……”
提到女兒,朱祁鎮臉色更沉,他看向被乳母抱在一旁、還在小聲抽噎的淑元,招手讓她過來。小淑元撲進父皇懷裡,依舊害怕。
萬玉貞柔聲問:
“淑元乖,告訴父皇和萬娘娘,你在那個小房間裡,看到皇奶奶和劉娘娘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