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蘭今日特意選了一身藕荷色暗花雲紋的宮裝,料子依舊厚實,但剪裁巧妙,看起來更像是因孕期豐腴而腰身圓潤。
她在繡春的攙扶下緩緩步入殿中,步履雖慢,腰背卻挺得筆直。
無數道目光立刻或明或暗地投了過來,這位因驚胎而靜養月餘的敬嬪,如今懷著皇帝眼下最看重的龍嗣,她的每一次露麵,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心思。
“敬嬪來了,快坐下。”
錢皇後今日氣色頗佳,懷中抱著已虛歲三歲的淑元公主,含笑招呼。
小淑元穿著一身粉綾裁成的小衫裙,玉雪可愛的小臉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清澈明亮,正好奇地東張西望。
見到周景蘭,那目光便停駐了片刻。
周景蘭心頭微顫,垂下眼簾,恭敬地向帝後及太後行禮,這纔在宮人引領的座位上款款坐下。
那位置依舊被體貼地安排在通風處,離禦座不遠不近。
“敬嬪看著氣色好了不少,人也豐腴了些,可見是將養得好。”
錢皇後撫著淑元的背,語氣溫和。
小淑元在她懷裡扭了扭,咿呀了一聲,目光又飄向周景蘭。
周景蘭垂眸,做出羞澀狀,心中卻對豐腴二字苦笑,她這分明是飲了大量湯水加之束腹帶來的浮腫。
坐在下首的劉麗嬪性子爽利,立刻笑著介麵:
“豐腴好呀!老話說得好,母壯兒肥!敬嬪妹妹這般養著,定能給我們萬歲爺生個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孫太後端坐上首,抬眼看向周景蘭的腹部。那目光看似是長輩的關懷,溫和慈祥,但周景蘭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而來,彷彿能穿透那層層衣衫,看到她竭力隱藏的秘密。
孫太後微微一笑,聲音平緩,目光看似溫和,卻帶著一種洞悉的銳利,
她微微笑道:
“是啊,算算日子,敬嬪也該是十月初臨盆吧?眼下還有近三個月,正是要緊的時候,更該好生將養著,切莫再動了胎氣。”
朱祁鎮聽了,笑容滿麵,看向周景蘭的目光滿是期待:
“母後說的是。蘭茵,你可要仔細些,缺什麼短什麼,隻管說,萬萬不能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孫太後卻又似無意地輕輕歎了口氣,緩聲道:
“皇後將淑元教養得是極好,伶俐可人,哀家瞧著心裡就歡喜。隻是這宮裡,皇子到底更頂用些,能為皇帝分憂,傳承江山社稷。皇帝膝下,終究是單薄了點。”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無聲的漣漪。
錢皇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抱著淑元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朱祁鎮眼神也黯了黯,沉默片刻,才道:
“母後放心,兒子還年輕,蘭茵這一胎,定會平安。”
就在這時,錢皇後懷裡的小淑元忽然不安分起來。
她扭動著小身子,伸出一隻白嫩嫩的小手指,明確地指向周景蘭的方向,嘴裡發出清晰的呀、呀聲,小胳膊還朝著那邊使勁,竟是要從母親懷裡掙脫出去,往周景蘭那邊去。
錢皇後有些訝異,輕聲哄道:
“淑元,怎麼了?乖乖的。”
一直侍立在孫太後身側的韓桂蘭,此刻忽然輕笑一聲:
“喲,小公主這是怎麼了?莫不是看敬嬪娘孃親切?說來也是奇了,公主平日除了皇後孃娘和乳母,連嬪妃們逗弄都不大理會呢,今日倒是主動。敬嬪娘娘真是有孩子緣,難怪能這麼快懷上龍嗣。”
這話看似是奉承周景蘭有福氣,實則毒辣無比!
一個入宮不久、來曆尚有疑雲的妃嬪,竟能讓中宮嫡女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親近?
朱祁鎮果然再次看向周景蘭,目光中的審視與探究之色濃重了幾分。
周景蘭心頭警鈴大作,背上瞬間滲出冷汗。
她強迫自己鎮定,麵上露出茫然無措的樣子。
她知道那是和女兒的心有靈犀,但是自己此時還不能和女兒相認,她求助似的看向錢皇後,又怯怯地垂下眼。
正當氣氛變得微妙緊繃時,萬玉貞優雅地站起身。她先是對著躁動的小淑元伸出雙手:
“淑元,來,姨母抱抱,看看我們小公主今日漂不漂亮?”
說也奇怪,方纔還執意要往周景蘭那邊去的小淑元,聽到萬玉貞的聲音,竟然轉了注意力,張開小手臂,毫不猶豫地撲向了萬玉貞,被她穩穩接在懷裡,還依賴地用小腦袋蹭了蹭萬玉貞的頸窩。
“瞧瞧,還是跟玉貞親。”
錢皇後鬆了口氣,笑著打圓場,
“自打淑元會認人,就愛黏著玉貞,一口一個姨母叫得可甜了。玉貞性子好,有耐心,淑元也機靈,知道誰疼她。”
萬玉貞抱著淑元,輕輕拍撫,笑道:
“娘娘取笑了,是公主不嫌棄妾身愚笨。公主天資聰穎,這才快兩週歲的人兒,學說話認物件都快得很,到了秋天公主過生日,我們可要好好慶祝呢。
宮裡誰不羨慕娘娘有福氣,得了這麼個玲瓏剔透的寶貝疙瘩。”
她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調整了一下抱著淑元的姿勢,讓孩子的視線再次能掃過周景蘭。
周景蘭趁機,抬眸飛快地看了淑元一眼。
那孩子也正好奇地望著她,四目相對的瞬間,周景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暖流。
這是她的親女兒,血脈相連,卻咫尺天涯,不能相認。
而淑元那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目光,讓周景蘭幾乎產生一種錯覺——
這孩子,是不是冥冥中感應到了什麼?
萬玉貞用公主的可愛將將眾人的注意力從周景蘭身上上引開了。
就在此時,吳忠給錢能使了一個顏色,一直侍立在朱祁鎮身後的禦前內侍錢能,忽然上前一步,躬身笑道:
“萬歲爺,今日七夕佳節,天現祥瑞,方纔奴婢見有雙星格外明亮,宮人還在太液池畔捉到了一對罕見的並蒂蓮花,已呈在殿外,恭賀陛下與娘娘們佳節美滿,亦預兆皇家子嗣繁盛,好事成雙!”
朱祁鎮聞言大喜:“哦?並蒂蓮?快呈上來看看!”
兩名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盛著清水的青玉淺盆捧了進來。
盆中果然是一莖雙花的並蒂蓮,花瓣粉白相間,嬌嫩欲滴,在燭火與宮燈映照下,散發著清雅的光澤與淡淡幽香,煞是喜人。
“果然是好兆頭!”朱祁鎮笑容滿麵,眾人也紛紛稱奇讚美。
被錢皇後抱在懷裡的淑元公主,大眼睛立刻被那並蒂蓮吸引住了,她停止了向周景蘭方向的扭動,好奇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蓮花
“我也想要!”
錢皇後寵溺地笑著,抱著女兒略走近玉盆些,柔聲道:
“淑元看,這是並蒂蓮,是祥瑞呢。”
小淑元看得入神,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轉頭看向周景蘭的方向,小臉上露出一種懵懂卻執著的表情,再次伸出小手,這次不僅指著蓮花,也指著周景蘭,咿咿呀呀的聲音更急切了些,彷彿想將這兩樣她本能感到特彆的事物聯絡起來。
劉麗嬪看的可愛,為了討好周景蘭便道:
“哎喲,這可真是奇了!小公主不光親近敬嬪妹妹,連這祥瑞的並蒂蓮,也好像格外想指給娘娘看呢。
莫非冥冥之中,真有緣分天定?這並蒂蓮象征夫妻和美、團圓美滿,公主這般舉動,倒像像是在為敬嬪娘娘和這祥瑞牽線呢。”
朱祁鎮看著眼前這奇異的一幕,心愛的女兒對寵妃和祥瑞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心中的疑慮被一種微妙的、帶著滿足感的宿命感稍稍沖淡。
淑元是景蘭生的,蘭茵又長得像景蘭,這何嘗不是緣分呢
他看向周景蘭的目光,審視漸消,又多了幾分溫和與期待。
就在這時,萬玉貞優雅地站起身,向帝後太後一福,柔聲道:
“陛下,娘娘,今日既是乞巧節,按民間習俗,女子需向織女星乞求巧慧。宮中雖不似民間,但妾身想著,敬嬪妹妹懷有龍裔,又恰得公主與祥瑞青眼,福緣深厚。
若能藉此吉兆,由宮中位份最尊貴、福澤最深厚的太後孃娘,帶領敬嬪妹妹,一同至後殿專設的乞巧靜室內,對著這並蒂蓮焚香默禱片刻,既應了節景,也是為皇嗣祈福,更能將‘團圓美滿的祥瑞之氣,牢牢繫於皇室。陛下與皇後孃娘以為如何?”
朱祁鎮正在祥瑞的興頭上,聽了後自然無不應允:“玉貞有心了。母後,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