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忠,”
她啞聲開口,
“我需要幾樣藥材,你務必想辦法,通過最隱秘的渠道弄來,絕不能留痕跡。”
她報出幾個藥名,有些是活血化瘀的寒涼之物,有些則帶有輕微的毒性,用量極微時可使新生兒麵板呈現不健康的青黃色或出現零星瘀斑,看起來更像先天不足或胎裡受驚的早產兒。
用量必須精準到毫厘,否則會真正傷害孩子。
吳忠聽得膽戰心驚,卻知這是無奈之舉,隻能領命。
“還有,”
周景蘭眼神冰冷,
“王貞妃倒了,曹吉祥去了,可真正的源頭還在。我們得想辦法,讓皇帝和太後之間生出些嫌隙來。”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將早產甚至可能出現的意外,巧妙地引向太後那邊的機會。
孫太後想讓她平安生下孩子作為棋子?她偏要反將一軍,讓皇帝疑心太後容不下這個龍種!
孩子,娘會為你,劈開一條生路。無論擋在前麵的是誰。
周景蘭正低聲向吳忠交代最後幾句關於藥材和後續計劃的緊要話,寢殿內燭火昏暗,兩人都全神貫注,誰也冇料到殿外會突然再生變故。
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繡春驚慌的低呼由遠及近:
“萬貴人!萬貴人請留步!娘娘已經歇下了……您的東西奴婢給您送去便是……”
“無妨,本宮自己取,順便再看妹妹一眼。”
萬玉貞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腳步聲已至門外。
周景蘭和吳忠駭然變色!方纔萬玉貞離去時,明明一切如常,怎會去而複返?!
電光石火間,周景蘭隻來得及對吳忠使了個噤聲的眼色,自己迅速躺平,拉高薄被,重新閉上眼,恢複那副昏沉睡去的模樣。吳忠則一個箭步閃到帷幔後陰影處,屏住呼吸。
“吱呀——”
殿門被推開。
萬玉貞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滿臉焦急又不敢強行阻攔的繡春。
萬玉貞的目光徑直投向榻上沉睡的周景蘭,又快速掃過空寂的室內,最後落在了妝台邊角——那裡靜靜躺著一枚不起眼的、嵌著小米珠的銀丁香耳墜,正是她今日佩戴的一對中的另一隻。
她緩步走過去,拾起耳墜,指尖摩挲著微涼的銀質。
然後,她轉過身,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榻邊,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周景蘭緊閉的眼睫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寢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燭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周景蘭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她竭儘全力維持著均勻的呼吸,睫毛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動。
“景蘭,”萬玉貞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卻如驚雷炸響在周景蘭耳邊,
“彆裝了。我知道是你。你剛纔在說話”
周景蘭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萬玉貞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瞭然的悲涼和心疼:
“從你除夕入宮那日,我就懷疑了。你的眼神,你聽高善清羞辱時的平靜,繡春替你出頭時你下意識拉住她的那個小動作還有剛纔,我說起舊事時,你眼角那瞬間的濕潤。
彆人或許看不出來,可我怎麼會認不出和我一同長大、一同熬過無數日夜的姐妹?”
淚水終於從周景蘭緊閉的眼角洶湧而出,順著鬢髮滾落。
她知道,瞞不過了,也無需再瞞了。
她緩緩睜開眼,對上了萬玉貞同樣淚光盈盈的眸子。
四目相對,往昔種種情誼、分彆後的煎熬、此刻的震驚與心痛,儘在不言中。
繡春早已嚇得呆住,手足無措。吳忠也從陰影裡走出,臉色慘白,卻握緊了袖中的拳頭,警惕地看著萬玉貞。
周景蘭撐著坐起身,抹去眼淚,長久未曾正常開口說話,聲音沙啞艱澀:
“玉貞……你……你都知道了。”
這一開口,便是徹底承認。
萬玉貞的眼淚也落了下來,她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周景蘭冰涼的手,哽咽道:
“啊!就是你!你會說話!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冇死!白雲觀那場火……還有那具屍首……我不信!可我不敢查,也不能查……景蘭,你受苦了!
這一年多,你是怎麼過來的?你怎麼會在郕王府?又怎麼成了劉蘭茵?你知不知道,當我看到你成了敬嬪,我有多害怕又多慶幸!”
壓抑已久的秘密驟然在可信之人麵前傾瀉,周景蘭也忍不住痛哭失聲。
她反握住萬玉貞的手,彷彿抓住了溺水中的浮木。兩人相擁而泣,將這些年各自的委屈、恐懼、思念儘數宣泄。
哭過一陣,情緒稍緩,周景蘭知道時間緊迫,她必須爭取萬玉貞的幫助。
她示意吳忠去外間守著,隻留下繡春在門口把風,然後將假死脫身、被郕王所救、隱匿王府、懷上朱祁鈺骨肉、除夕入宮探訊被認、乃至如今身陷絕境必須隱瞞真實孕產期等種種情由,揀最緊要的低聲快速告知。
萬玉貞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聽到周景蘭腹中懷的竟是郕王血脈時,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你……你竟敢……”
她話未說完,便被巨大的憂慮淹冇,
“那現在怎麼辦?你這肚子……瞞不了多久了!陛下和太後一旦察覺,你們母子,還有郕王、杭姐姐她們,全都……”
“所以,我必須儘快生下這個孩子,並且,要除掉太後!”
周景蘭眼中迸發出決絕的寒光,壓低聲音,
“隻有除掉她,才能永絕後患。否則,即使這孩子暫時矇混過去,將來也會成為她手中任意拿捏的棋子,甚至可能被用來對付祁鈺!”
萬玉貞卻搖了搖頭,神情凝重:
“景蘭,你想得太簡單了。你當真以為,太後她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
周景蘭一怔。
萬玉貞繼續道,聲音更冷:
“連我都能從蛛絲馬跡中認出你,太後在宮中經營多年,耳目遍佈,曹吉祥、王貞妃之流不過是她擺在明麵上的棋子。從你以蘭茵身份入宮那一刻起,她恐怕就已經在懷疑,甚至可能……早已確認!
端陽宴上那場風波,看似是曹吉祥和王貞妃發難,可若冇有太後的默許甚至授意,曹吉祥敢嗎?王貞妃能那麼巧地遞上話頭?”
周景蘭如醍醐灌頂,背後瞬間滲出更多冷汗。
是啊,驗身嬤嬤的懺悔,戶籍的追查……這些都非一日之功!
太後若不知情,怎會任由曹吉祥將矛頭指向她這個新晉寵妃?又怎會在最後關頭,輕易放過可能牽連郕王府的疑點?
“她不是不知道,”萬玉貞一字一句道,
“她是在將計就計!她需要你生下孩子,需要一個龍種來鞏固她自己的地位,或者達成彆的什麼目的。而你,恰好送上了門。
所以,她默許了你的存在,甚至可能在暗中推波助瀾,確保你平安懷孕。等你生下孩子……”
她冇說完,但周景蘭已經懂了。
去母留子!或者更甚!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原來自己所謂的籌謀算計,或許一直都是在太後畫好的圈子裡打轉!
“那……那我該怎麼辦?”
周景蘭第一次感到有些絕望。
萬玉貞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起來:
“既然知道了她的打算,我們就能有所防備。她想等你生下孩子再動手,那我們就不能讓她等到那個時候!七
夕就在眼前,宮宴人多眼雜,正是機會!我們要想辦法,在宴會上,或者利用宴會之後的時機,製造事端,將矛頭引向太後,讓陛下對她起疑,甚至讓她自顧不暇!”
兩個女子,在昏暗的寢殿內,頭碰著頭,開始低聲商議。
一個是在絕境中掙紮求生的母親,一個是心懷舊情的姐妹。
很快,七月初七,乞巧佳節。
太液池畔張燈結綵,宮女們穿著新衣,笑語盈盈。臨水殿內,宮宴再開,比端陽時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旖旎氣氛。一切計劃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