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此時,也終於開口。他對著朱祁鎮拱手道:
“皇兄恕罪,臣弟方纔被太後孃娘一問,纔想起來。臣弟元宵宮宴那日,乍見這位新嫂嫂,確是因她與故人眉眼有幾分相似,驚詫失神,恐有失儀。但正如萬貴人所言,臣弟此前確實未曾見過敬嬪。臣弟府中人事,多由王妃與杭次妃打理,臣弟疏於過問,是臣弟之過。”
他坦然承認了當時的失態,理由合情合理。
朱祁鎮看著弟弟坦然的神情,又看看跪在地上楚楚可憐、彷彿受儘驚嚇的蘭茵,再回想元宵那夜自己初見蘭茵時的激動失態,心中的疑竇漸漸散去。
是啊,自己當時不也差點認錯嗎?祁鈺的反應,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太後和貞妃,似乎有些小題大做,揪著不放。
他臉色緩和下來,揮手讓杭泰玲和繡春都起來,笑道:
“罷了罷了,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蘭茵既已入宮,有了身孕,便是朕的人,是大明的喜事。祁鈺,來,與朕共飲此杯,願我大明江山永固,子孫繁盛!杭次妃,我還要感謝你呢!”
朱祁鈺躬身舉杯:
“臣弟謹祝皇兄萬歲,大明昌隆。”
他仰頭飲儘杯中酒,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卻壓不下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蕪。
他不再看向那個方向,彷彿真的已將那段不該有的過往徹底割捨。
孫太後將一切儘收眼底,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很好。皇帝信了,郕王也認了。這枚棋子,比她想象的還要好用。
不僅懷了龍種,還能輕易挑起皇帝對兄弟的猜忌,更能讓郕王心灰意冷。一石三鳥。
她正欲再說些什麼,進一步鞏固這微妙的局麵,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規矩的腳步聲。
是曹吉祥,他躬著身,快步走入殿中。
他徑直走到禦座前,跪下低聲稟報了幾句。
曹吉祥的低語,如同毒蛇吐信,在看似平靜的端陽宴席上,驟然注入一股冰冷的惡意。
朱祁鎮聽完,眉頭蹙起,看向周景蘭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孫太後則麵無表情,隻指尖的佛珠撚動得快了些,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曹吉祥得了默許,後退兩步,轉身,尖細的嗓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萬歲爺、太後孃娘容稟。奴婢奉命覈查宮中人事,不敢有絲毫懈怠。今有端陽宮宴,宗親鹹集,奴婢本不該掃興,然事涉宮闈清白、天家血脈,奴婢鬥膽,不得不報。”
他頓了頓,目光如鉤,掃過低眉垂目的周景蘭:
“敬嬪娘娘除夕入宮,依例需經驗身嬤嬤查驗。近日,當日負責查驗的嬤嬤李氏,病重垂危,自感時日無多,向奴婢懺悔,稱當日查驗敬嬪娘娘時,發現娘娘已非完璧之身!”
“嘩——!”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妃嬪們掩口低呼,宗親們麵麵相覷,目光齊刷刷地刺向周景蘭。
非完璧?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入宮前便已失貞!意味著她腹中的龍種可能來路不明!這是足以讓她萬劫不複的指控!
周景蘭渾身一顫,臉色“唰”地變得慘白,不是偽裝,而是真正的驚怒交加!
除夕那夜,她直接被帶入朱祁鎮的房間,驗身嬤嬤怎會知曉?
又怎會恰巧在此時懺悔?這分明是太後和曹吉祥設下的毒計!
“大膽!”繡春第一個跳了出來,她年輕氣盛,又是周景蘭心腹,聞言氣得渾身發抖,也顧不得規矩了,指著曹吉祥哭喊道,
“曹公公!你血口噴人!我們娘娘清清白白入宮,那驗身嬤嬤定是受人指使,誣陷娘娘!萬歲爺,太後孃娘,你們要為娘娘做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將一個忠心護主、義憤填膺的小宮女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吳忠也立刻上前,跪倒在地,聲音沉穩卻帶著壓抑的怒火:
“曹公公,李氏嬤嬤如今何在?所謂懺悔,可有旁證?僅憑一麵之詞,還是來自一個病重垂危之人的懺悔,就要汙衊一宮主位、身懷龍裔的娘娘清白?奴婢鬥膽,此事實在蹊蹺,懇請萬歲爺、太後孃娘明察!”
他不直接反駁指控,而是質疑證據的可靠性與動機,更為老道。
王貞妃豈會放過這絕佳的機會,立刻用帕子掩著嘴,聲音卻尖利地揚起:
“哎喲,這可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啊!曹公公既然敢當眾說出來,想必不是空穴來風。驗身嬤嬤那可是宮裡幾十年的老人了,規矩最是懂的,臨死懺悔,怕是真的良心不安吧?敬嬪妹妹,你入宮前,到底在郕王府……經曆過什麼呀?”
她將矛頭再次隱隱指向郕王府,暗示周景蘭的不潔與王府有關。
杭泰玲早已氣得臉色鐵青,她快步走到殿中,與吳忠並排跪下,昂首道:
“萬歲爺!太後孃娘!曹公公!蘭茵入我郕王府時,是由我親自帶回,安置在內室,從未讓她與任何外男接觸!她的品性,我以項上人頭擔保!那李氏嬤嬤,我從未見過,她有何憑證敢如此汙衊?若拿不出真憑實據,便是構陷宮嬪,離間天家,其心可誅!”
她言辭激烈,態度堅決,將王府的乾係撇清,同時將問題拋回給曹吉祥。
錢皇後眉頭緊鎖,看了看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周景蘭,又看看跪了一地的幾人,終於開口,聲音帶著皇後的威嚴與一絲不忍:
“曹吉祥,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確鑿證據?若單憑一嬤嬤臨終之言,恐難服眾。敬嬪如今懷有身孕,最忌驚擾。”
萬玉貞也連忙道:“皇後孃娘說得是。此事太過駭人聽聞,若無實據,豈不是讓敬嬪妹妹蒙受不白之冤,也傷了龍胎?”
朱祁鎮臉色陰沉,盯著曹吉祥:“曹吉祥,除了那嬤嬤的話,還有什麼?”
曹吉祥不慌不忙,躬身道:“回萬歲爺,李氏嬤嬤自知罪孽,已寫下懺悔書,並留有手印。”他取出一個信封,由小太監接過,呈給朱祁鎮。朱祁鎮掃了幾眼,臉色更加難看,那上麵寫得有鼻子有眼,時間、細節俱全。
“此外,”曹吉祥繼續道,聲音更冷,
“奴婢覈查敬嬪娘娘入宮前的來曆。據杭次妃所言,娘娘是其遠房表妹,名劉蘭茵。然則,奴婢查遍大興縣及周邊莊戶黃冊,並無劉蘭茵此人符合年貌特征。
奴婢鬥膽請問杭次妃,敬嬪娘娘入王府時,可曾在府中或當地官府有任何登記造冊的戶籍憑證?若無,則此人來曆著實可疑。或許,連劉蘭茵這個名字,都是假的。”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之前非完璧的指控,還可以推給嬤嬤誣陷。但若連身份戶籍都是假的,那便是欺君大罪,足以株連!而且,這直接將郕王府推到了風口浪尖——你們收留一個來曆不明、甚至可能身份造假的人,還送入宮中,意欲何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杭泰玲和朱祁鈺身上。
朱祁鈺的心沉到了穀底。當初為了掩護景蘭,確實是做了假的戶籍憑證,但那隻是為了應付王府內部的記錄和可能的一般覈查,並非無懈可擊。
若曹吉祥鐵了心要查,順著線索深挖,未必不能發現破綻。
更關鍵的是,若此刻承認冇有或憑證有問題,那就等於坐實了來曆不明,景蘭立刻萬劫不複,郕王府也難逃乾係。
可若說有憑證,派人去取,萬一取來的憑證被曹吉祥的人看出問題,或是途中被做了手腳……
他內心掙紮,額角滲出細微的冷汗。他剛纔纔信誓旦旦說不認識劉敬嬪,若此刻回王府取來了他偽造的憑證,立刻會引起皇帝更深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