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朱祁鈺與杭泰玲目光短暫交彙。
杭泰玲眼中雖有驚惶，卻也有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朱祁鈺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賭一把！
承認有憑證，派人去取！王府裡那份假憑證，是經過精心偽造的，短時間內未必能被看穿。而且，派去的人必須是他們絕對信任的，確保憑證安全送達。
朱祁鈺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轉向朱祁鎮：
“皇兄，臣弟雖不知內院細務，但府中收納仆役，必有記錄。
杭氏既敢帶人入宮，想必應有憑據。如此汙衊構陷，實令臣弟憤慨！
請皇兄允準，即刻派人回王府，取來蘭茵姑孃的籍契憑證，當眾驗看，以證清白！也好叫某些居心叵測之人，無話可說！”
他直接將曹吉祥的質疑定義為汙衊構陷，站在了受害者的立場，並要求公開驗看，顯得光明磊落。
杭泰玲立刻介麵，聲音斬釘截鐵：
“回萬歲爺，蘭茵的戶籍憑證，確實有！臣妾記得清楚，是托了莊子上的裡正辦理的，一式兩份，一份留在當地備案，一份隨她入了王府，由臣妾收在妝奩匣內。懇請萬歲爺派人，隨臣妾的貼身嬤嬤回府去取！若有一字虛假，臣妾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且慢！”
一直沉默的孫太後忽然開口，
“既然要取憑證，為示公允，哀家以為，不應隻派一方的人去。皇帝，不如讓曹吉祥也派個得力的人一同前往，互相做個見證，免得日後又生什麼口舌是非。”
這一招狠辣至極！若隻讓蔣冕或杭泰玲的人去，尚有操作餘地。
可若曹吉祥的人也去，途中監視，想要調換或做手腳幾乎不可能！
朱祁鈺和杭泰玲的心同時一沉。
朱祁鎮略一沉吟，也覺得太後所言有理：
“母後考慮周全。蔣冕，你與曹吉祥各派一名得力之人，隨杭次妃的嬤嬤同去。速去速回！”
“奴婢遵旨！”
蔣冕與曹吉祥同時應聲。曹吉祥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迅速點了一個心腹太監。
周景蘭在座位上，聽得心驚肉跳。
她有戶籍憑證？她怎麼不知道？杭姐姐這是在兵行險著！萬一取不來，或者取來的有問題……她不敢想下去，隻覺得小腹陣陣發緊，冷汗浸濕了裡衣。
她隻能強撐著，做出備受冤屈的模樣，無助地望向皇帝。
朱祁鎮看著弟弟義憤填膺，杭氏言之鑿鑿，周景蘭楚楚可憐，心中的天平又開始搖擺。
他既疑心曹吉祥所言，又確實對周景蘭的來曆起了疙瘩。
“既如此，”他沉聲道，“速去速回！”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孫太後閉目養神，彷彿事不關己。
王貞妃嘴角噙著冷笑，不時與身邊人低語，目光瞟向周景蘭，滿是幸災樂禍。錢皇後麵帶憂色，萬玉貞緊抿著唇。其他妃嬪或好奇張望，或低頭竊語。
朱祁鈺端起酒杯，壓抑著心中的不安。朱祁鎮煩躁地用手指敲擊著禦案。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甚至能聽到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王貞妃又開始陰陽怪氣：
“這去取個憑證，怎麼這麼久？該不會是臨時現造一份吧？”
“貞妃！”錢皇後終於忍不住嗬斥，
“無憑無據，休要胡言！”
王貞妃撇撇嘴，卻也不敢再放肆。
約莫一個時辰後，蔣冕等人終於回來了。
三人麵色各異——蔣冕平靜，曹吉祥的心腹太監麵帶困惑，而杭泰玲的嬤嬤則一臉坦然，手中捧著一個樸素的木匣。
“萬歲爺，憑證取到。”
蔣冕躬身呈上木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祁鎮開啟木匣，裡麵是一張微微泛黃、蓋有紅印的紙，正是民間常見的戶籍契書。
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劉蘭茵，年十七，大興縣劉家莊人氏，父母名諱、田產情況等一應俱全，並有當地裡正的畫押和官印。
紙質、墨跡、印鑒都看不出明顯問題。
曹吉祥上前細看，眉頭緊鎖。這份憑證……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早就準備好應對查驗的。
他仔細檢查紙張邊緣、印泥色澤，甚至對著光看水印，卻找不出破綻。
“這……”曹吉祥不甘心，轉向杭泰玲的嬤嬤，
“嬤嬤，這憑證是從何處取出的？可有人證？”
那嬤嬤不慌不忙道：
“回曹公公，是從我們次妃娘娘妝奩最底層的夾層中取出的，當時蔣公公和這位公公都在場看著。次妃娘孃的妝奩有特製的鎖，鑰匙隻有娘娘和奴婢有。取的時候，匣子封得好好的，灰塵都冇動。”
蔣冕也點頭證實：
“確實如此。奴婢二人全程見證，並無異常。”
曹吉祥又看了一遍，不得不躬身道：
“回萬歲爺，憑證看似無誤。”
他強調了看似二字。
“既然憑證無誤，”朱祁鎮聲音轉冷，將那份戶籍契書重重拍在案上，
“那李氏嬤嬤的所謂懺悔，便是誣告！曹吉祥，你聽信一麵之詞，險些汙了敬嬪清白，驚擾龍胎，該當何罪？！”
曹吉祥撲通跪倒：“奴婢失察！奴婢有罪！請萬歲爺責罰！”
就在這時，一直強撐著的周景蘭，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痛呼，身體軟軟地向一旁歪倒，雙手死死捂住小腹，額頭瞬間沁出大顆冷汗，臉上血色儘褪。
“娘娘！”繡春和吳忠驚呼著撲上去扶住她。
“蘭茵！”朱祁鎮也霍然起身，滿臉驚怒。
周景蘭氣若遊絲，淚眼朦朧地看著朱祁鎮，手指顫抖地指向曹吉祥和王貞妃的方向，嘴唇翕動，喉嚨裡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說罷，眼一閉，彷彿真的暈厥過去。
這一下，如同火上澆油！
“傳太醫！快傳太醫！”
朱祁鎮厲聲吼道，猛地將手中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他指著曹吉祥和王貞妃，眼中怒火滔天：
“你們這兩個賤婢！一唱一和，構陷妃嬪，驚擾龍胎！其心可誅！來人！”
“皇上息怒！”王貞妃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
“曹吉祥，辦事昏聵，構陷主位，驚擾皇嗣，罪不可赦！剝去所有職司，杖責八十，發往浣衣局為苦役！永不得回內廷！”
朱祁鎮怒不可遏。
“王貞妃，尖酸刻薄，煽風點火，屢教不改！即日起褫奪封號，降為庶人，打入北三所冷宮，非詔不得出！”
侍衛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將麵如死灰的曹吉祥和哭嚎求饒的王貞妃拖了下去。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周景蘭昏迷中偶爾發出的痛苦呻吟。
太醫匆匆趕來，診脈後戰戰兢兢回報：
“萬歲爺，敬嬪娘娘是急怒攻心，又受驚嚇，動了胎氣，需立刻抬回宮中，靜臥安胎，萬萬再受不得刺激了……”
朱祁鎮心疼又後怕，連聲吩咐：
“快！小心抬回長春宮！用朕的鑾輿！太醫隨行伺候！若有閃失，朕要你們的腦袋！”
他親自看著宮人們小心翼翼地將周景蘭抬上軟轎，這才疲憊又憤怒地坐下，對著滿殿噤若寒蟬的眾人揮揮手：
“都散了吧！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再提！”
一場精心策劃的風波，看似以周景蘭驚險過關、對手慘敗告終。
然而，被抬走的周景蘭，在無人看見的轎簾後，緩緩睜開了眼睛，那眼中冇有虛弱，隻有一片冰冷的餘悸與更深沉的決絕。
而禦座之旁，孫太後緩緩睜開一直微闔的雙目，看著被抬走的方向，又掃過麵色沉凝的朱祁鈺和驚魂未定的杭泰玲，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如同毒花悄然綻放。
“好手段，假憑證做得天衣無縫。不過，越是完美，破綻藏得就越深。蘭茵，或者說，周景蘭，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她的目光落在殿外王貞妃被拖走的方向，眼神幽深：
“棋子廢了，再找便是。這局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