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紫禁城,榴花似火,艾草飄香。端陽佳節,宮中依例設宴,共慶佳節,也祈禳避疫。
長春宮內,周景蘭對鏡理妝,指尖卻微微發涼。
鏡中人麵龐因懷孕豐潤了些許,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她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織金雲紋的廣袖宮裝,料子是頂級的杭綢,質地緊密厚實,雖已是初夏,穿在身上仍略顯厚重。宮人們私下議論,劉敬嬪體質畏寒,龍胎矜貴,連紗衣都不敢上身。
隻有周景蘭自己知道,這厚重的衣衫下,是她用特製的寬軟生絹小心翼翼束縛了七個多月的腹部。
如今胎兒已大,束縛變得異常艱難且痛苦,時常讓她呼吸不暢,腰背痠痛。解開束縛時,那高高隆起的弧度觸目驚心,胎動也日益有力頻繁。
她對外宣稱的身孕是四個多月,可真實情況已近七月。這謊言如同滾雪球,越滾越大,也越發危險。今日宮宴,人多眼雜,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娘娘,都備好了。”
吳忠低聲道,眼中滿是憂慮。繡春捧來一件月白薄披風,以備殿內過涼。
周景蘭點點頭,扶著繡春的手,緩緩起身。每走一步,都感覺腰腹沉重,束縛處隱隱作痛。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不適壓入心底,臉上恢複平靜無波。
端陽宮宴設在太液池旁的臨水殿,風從湖麵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稍稍驅散暑意。帝後高坐,太後居左首,妃嬪宗親依序而坐。
周景蘭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在離禦座不遠、通風又不易被直視的側邊,顯見皇帝照顧。
她垂眸靜坐,儘量減少存在感,隻偶爾在皇帝目光投來時,微微抬眼,報以柔順淺笑,一切交流多由身旁口齒伶俐的繡春代勞。
“敬嬪近日胃口可好些了?朕瞧著你臉色仍有些白。”朱祁鎮隔空問道,語氣關切。
繡春立刻含笑回道:
“回萬歲爺,我們娘娘好多了,隻是太醫說頭三個月最是要緊,需得靜養,娘娘又總惦記著怕禦前失儀,不敢多用。今日這粽子香,娘娘方纔還誇呢。”
她聲音清脆,話語周到,既說了主子安好,又捧了皇帝安排的宴席,還將周景蘭的沉默解釋為謹慎守禮。
朱祁鎮聽了果然舒心,笑道:“那就好。蘭茵,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想吃什麼、用什麼,儘管開口。”
周景蘭適時地抬頭,對著朱祁鎮的方向輕輕頷首,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依賴。
就在這時,殿外太監高聲唱喏:“郕王殿下到——”
周景蘭握著團扇的手幾不可察地一緊,指尖陷入柔軟的扇柄。
她強迫自己不要抬頭,目光死死定在麵前青玉案上的一角。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朱祁鈺一身大紅圓領袍,身姿挺拔,麵容較年初時清減了些,卻更顯輪廓分明,眉眼間那股沉鬱之氣似乎被很好地收斂,隻餘下沉穩與疏離。他向帝後太後行禮問安,聲音平靜無波。
禮畢,他直起身,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禦階下的席位。
然後,他的視線猛地定格在那個周景蘭的身影上,以及她那依舊能看出明顯隆起弧度的腹部。
刹那間,朱祁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懷孕了……她真的有了皇帝的孩子!那日杭泰玲與唐雲燕的爭吵,杭泰玲欲言又止的複雜眼神……原來如此!她不僅成了皇帝的妃嬪,還懷上了龍種!
那腹部的規模,看起來約莫四五個月時間,恰好對得上她入宮承寵之後。
原來,她終究是選擇了那條路,為了自己的前途,在宮裡立足?
許那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她早就……
一股混雜著劇痛與失望的情緒狠狠攫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張曾經刻骨銘心、如今卻覺得陌生的臉。
原來,心痛到極致,竟是麻木。
“郕王,”朱祁鎮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年初大同之事,讓你受驚了。如今身子可都養好了?”
朱祁鈺迅速收斂所有情緒,拱手躬身,語氣平穩恭敬:
“勞皇兄掛心。臣弟無恙。邊關風霜,亦是曆練。倒是皇兄日理萬機,更需保重龍體。”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抱怨,也未深究,彷彿那場生死劫難真的隻是一場意外。
孫太後一直冷眼旁觀,此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殿內安靜下來:
“郕王無恙便好。說起來,今日是個雙喜臨門的好日子。敬嬪有了身孕,為皇家開枝散葉,是大大的喜事。”
她話鋒一轉,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朱祁鈺身上,又掃過周景蘭,最後看向杭泰玲:
“哀家倒有一事好奇。聽聞敬嬪入宮前,是在郕王府伺候的?還是杭次妃親自帶入宮宴的?郕王,”
她刻意頓了頓,“你府上有這麼一位容貌出眾、又頗得杭次妃看重的侍女,你竟不知曉嗎?”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漣漪。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朱祁鈺,又轉向低眉順目的周景蘭,最後落在臉色微變的杭泰玲身上。
孫太後這是**裸的挑撥!暗示朱祁鈺與這新寵敬嬪早有瓜葛,甚至可能暗通款曲!
周景蘭心中一凜,手心滲出冷汗。
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臉上露出茫然與一絲惶恐不安,眼神怯怯地看向皇帝,又迅速低下頭,彷彿完全不明白太後在說什麼,也不認識那位尊貴的郕王殿下。
杭泰玲早已起身,快步走到殿中跪下,聲音清晰卻帶著急迫:
“太後孃娘明鑒!蘭茵確實是臣妾從莊子上帶來的遠房表妹,因她額有胎記,口不能言,性子又孤僻,臣妾憐她身世,才留在身邊在內室伺候些精細活計。
王爺平日裡忙於政務,甚少過問內院瑣事,且蘭茵極少出院子,王爺……王爺確是不曾見過的!臣妾敢以性命擔保!”
她將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咬死朱祁鈺不知情。
朱祁鎮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在朱祁鈺和周景蘭之間逡巡,疑心漸起。是啊,這般肖似景蘭的女子,祁鈺當時在宮宴上反應那般震驚失態,真的僅僅是覺得像故人嗎?
王貞妃見狀,豈肯放過這落井下石的好機會,捏著嗓子笑道:
“喲,這可真是巧了。郕王殿下冇見過,杭次妃又說得如此篤定。隻是敬嬪妹妹這般的品貌,就算有瑕,放在王府裡,竟也無人留意?
倒讓我們萬歲爺一眼就瞧中了,真是緣分天定呢。”
她這話,越發將朱祁鈺可能早知此人甚至有所隱瞞的嫌疑坐實。
氣氛陡然緊張。
就在朱祁鎮眉頭越皺越緊,朱祁鈺麵色冷凝準備開口時,侍立在周景蘭身後的繡春,忽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清脆勁兒,朝著王貞妃的方向道:
“貞妃娘娘這話,奴婢聽著有些糊塗了。我們娘娘是萬歲爺親封的敬嬪,是主子。她的緣分,自然是萬歲爺賜的,與天同高。至於在郕王府時,我們娘娘不過是杭次妃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啞女,乾的也是些灑掃整理的活計,莫說郕王殿下那般尊貴的人,便是王府裡稍有頭臉的管事嬤嬤,怕也未必認得全所有粗使丫鬟。
怎麼到了貞妃娘娘嘴裡,倒像是我們娘娘在王府時就該引人注目似的?難不成娘娘覺得,我們娘娘這額上的胎記,是什麼值得宣揚的品貌嗎?”
她這話連消帶打,先是點明周景蘭如今的身份是皇帝所賜,不容置疑。
又將周景蘭在王府的地位貶到最低,合理解釋了朱祁鈺的不知情。
最後更是暗諷王貞妃以貌取人,揪著周景蘭的胎記說事,用心不善。
王貞妃被一個宮女當眾頂撞,氣得臉色發紅:
“放肆!你一個奴婢,這裡也有你說話的份?”
“貞妃娘娘息怒。”
萬玉貞忽然開口,聲音溫婉,
“這丫頭雖莽撞,話卻也在理。敬嬪妹妹入宮前身份低微,郕王殿下不知情,實屬尋常。況且,陛下慧眼識珠,這纔是最重要的。今日端陽佳節,何必為這些無憑據的猜測,擾了陛下和太後的雅興?”
她看似打圓場,實則句句站在周景蘭這邊,暗示太後和貞妃的質疑是無憑據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