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石火間，周景蘭猛地側身，對吳忠使了一個極其嚴厲的眼色。
吳忠會意，幾乎是在萬玉貞話音落下的同時，便已上前一步，看似恭敬實則不容抗拒地微微擋在了萬玉貞與周景蘭之間，同時壓低聲音快速道：
“萬貴人留步，風口上仔細著了寒氣。我們娘娘今日受了驚，身子不適，需立刻回去歇著，改日再與貴人敘話。”
他語調平穩，動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緊迫，巧妙地隔開了兩人，也截斷了萬玉貞可能繼續的追問。
周景蘭趁機，由繡春攙扶著，頭也不回地疾步向長春宮方向走去，腳步甚至有些踉蹌。寒風捲起她鬥篷的一角，背影顯得單薄而決絕。
玉貞，對不起。
她在心中默唸，此刻，我還不能認你。多一個人知道真相，就多一分危險，對你，對我，對所有人都是。再等等……
回到長春宮，周景蘭幾乎是癱軟在寢殿的榻上。她揮退了其他宮人，隻留下吳忠繡春。
“吳忠，萬貴人都說了什麼？”
吳忠關好門，快步走近，低聲道：
“娘娘，萬貴人隻是追問奴婢，您手上的舊傷是何而來，又為何奴婢會在此伺候。
奴婢隻推說不知，說您是汪指揮使夫人遠親，手上是幼時燙傷，奴婢是皇後孃娘體恤，撥來伺候的。”
他苦笑一下，“可娘娘，萬貴人與我們是一同長大的情分，她那般聰慧，如何瞞得住？她雖未明說，但那眼神分明是疑心到了極處，隻是不敢確信罷了。”
周景蘭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她既起疑，遲早會設法求證。紙包不住火。
寫罷，她擱下筆，疲憊地按住額頭。
是啊，裝啞巴能擋一時，卻擋不了一世。萬玉貞不是高善清之流，她對“周景蘭”太熟悉了。習慣的小動作，細微的表情，甚至身上的氣息……破綻隻會越來越多。
更迫在眉睫的是侍寢。昨夜僥倖躲過，但朱祁鎮那偏執的補償心態，絕不會輕易放過她。一次意外能解釋，兩次、三次呢？蔣冕的疑心，後宮的眼睛，還有那必須隱藏的、日益顯懷的肚子……
不能再等了。
她撫上小腹，那裡依舊平坦，但生命的脈動正在悄然生長。必須儘快讓“懷孕”這件事，以一種合理且被動的方式暴露在人前。隻有被太醫確診有孕，她才能名正言順地避開侍寢，獲得一段喘息之機，再圖後計。
她需要一個意外，一個眾目睽睽之下、合情合理的意外，讓她暈倒、不適，然後不得不請太醫，最好是能驚動皇後甚至皇帝，讓多方在場，減少被單方麵動手腳的可能。
她還需要一個幫手，或者至少，一個可以暫時轉移視線、甚至能被她拉下水的人。這個人選……
周景蘭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吳忠忠心，但身為太監，在外朝後宮的影響力有限。繡春忠心卻太稚嫩莽撞。錢皇後？她仁厚，但更看重後宮平穩和皇帝心意，未必會為了一個“替身”得罪太後皇帝。萬玉貞？不，不能將她捲進來，至少現在不能。
孤立無援。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她的心臟。在這吃人的深宮裡，她竟連一個可以完全托付計劃、裡應外合的人都難尋。
“從今日起，對外就說我受了風寒，又受了驚嚇，需要靜養。閉門謝客，除了皇後孃娘和萬歲爺派人來問，其他人一律不見。飲食藥物，必須你親自經手。”
吳忠鄭重應下。
於是，長春宮很快傳出了劉敬嬪病倒的訊息。脈案遞到太醫院，隻是尋常的風寒驚悸，開了幾劑安神散風的方子。
皇帝朱祁鎮聽聞，雖有些掃興，但也隻以為是昨日確實嚇著了這個像景蘭的柔弱女子，吩咐太醫院好生照料，賞了些滋補藥材，便暫時將此事擱下。
然而，這病卻引起了另一處地方的注意。
清寧宮內，孫太後正倚在暖炕上，聽著貼身宮女韓桂蘭低聲稟報。
“……長春宮那邊，自打晨間從坤寧宮回來，就緊閉宮門，說是劉敬嬪感染風寒，又受了高美人言語衝撞的驚嚇，需要靜養。太醫院按脈案開了方子，並無異常。”韓桂蘭說完，垂手而立。
孫太後撥弄著手腕上的佛珠，半晌不語，臉上看不出喜怒。
韓桂蘭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太後孃娘，這劉敬嬪，奴婢冷眼瞧著，她那作態，還有萬貴人那日的反應，十有**就是……就是周氏冇死！咱們何不……”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趁她如今病著，想個法子，一勞永逸？也省得將來是個禍患。”
“除掉她？”孫太後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為何要除掉？”
韓桂蘭一愣：“她……她畢竟是周景蘭啊！當年那般忤逆萬歲爺，又是從郕王府出來的，留著豈不是……”
“哀家要的，就是她能留下。”
孫太後打斷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最好，是能生下個孩子。”
韓桂蘭徹底糊塗了：“太後，這……這對咱們有何好處？萬歲爺如今一顆心都撲在她身上，若她再生下皇子，豈非更得勢？那周氏當年就與咱們不是一路，萬一她藉著皇子翻身，記起舊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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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麼！”孫太後斜睨她一眼，眼神銳利，“皇帝如今是隻念著她，可這份念想能有多久？皇後身子弱，孩子又夭折了，現在養著周景蘭的孩子，也冇人說什麼。後宮其他妃嬪，皇帝可有真正上心的？哀家年紀大了，總不能指望皇帝一直這樣。”
她坐直了身子，緩緩道：
“若這周氏真能生下個兒子，那便是皇帝眼下唯一的皇子。將來，無論是立太子，還是彆的什麼……這孩子身上，就流著哀家孫家一半的血脈嗎？不，但至少，他是皇帝親子，名正言順。”
韓桂蘭似乎有些明白了，但仍有疑慮：
“可萬一她藉著皇子……”
“哀家既能讓她死一次，就能讓她消失第二次。”孫太後語氣淡然，卻透著森然寒意，
“一個賤婢出身，冇有家世，父親又是罪人，我想怎麼抹去就怎麼抹去。孩子生下來，養在誰名下，由不得她。去母留子，古已有之。到時候，一個無生母庇護的稚齡皇子，還不是得靠著哀家這個祖母？有他在手，哀家在宮中的地位，才真正穩如磐石。”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深沉的謀算：
“皇帝如今身子，看著硬朗，誰知道呢？若是皇帝真有什麼山陵崩的萬一，按祖製，是該兄終弟及……”
她冇說完，但韓桂蘭已駭然變色。
孫太後冷冷道：
“哀家絕不容許郕王繼位！那小子，心思太深，與哀家、與汪家早已不是一條心。若他上位，還有哀家立足之地嗎？”
韓桂蘭冷汗涔涔，下意識脫口而出：
“那不是還有襄王……”
“啪！”
她話音未落，孫太後已勃然變色，猛地抬手，一記重重的耳光摑在韓桂蘭臉上！
韓桂蘭被打得眼冒金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奴婢失言！奴婢該死！太後孃娘息怒！”
孫太後胸膛起伏，指著她厲聲道：
“蠢貨！襄王？那是哀家的小叔子！自古叔嫂之間，能有什麼好下場、好待遇？他若有心，早就該有所表示了！可你看他，封地富庶，安享尊榮，何曾把哀家這個嫂子真正放在眼裡？指望他？不如指望哀家自己！”
她喘了口氣，慢慢壓下怒火，恢複了慣常的冷漠：
“所以，皇帝必須有皇子，而且這皇子，必須捏在哀家手裡。周景蘭……哼，她倒是現成最好的人選。皇帝對她有愧，又執念，她若懷孕，皇帝必會重視。而她本人，無依無靠，生死榮辱，不過哀家一念之間。”
她看向跪地發抖的韓桂蘭：
“去，傳話給太醫院，找個妥當的人。還有，給哀家盯緊長春宮，一舉一動，都要回報。”
“是……是，奴婢明白！”韓桂蘭如蒙大赦，連滾爬起，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孫太後重新靠回引枕，望著窗外被宮牆切割的一方灰濛濛的天空，眼中閃爍著冰冷而篤定的光。
周景蘭，你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做哀家手裡這枚生子的棋子吧。這是你的劫數，也是你……最後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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