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麵對幾乎崩潰的朱祁鈺,這個猜測她萬萬不敢說出口。
她隻能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順著朱祁鈺的話安慰道:
“王爺……王爺您彆這樣想,或許……或許景蘭另有苦衷,或許她還在想辦法……您要保重自己啊!”
“苦衷?辦法?”朱祁鈺慘笑,眼神卻漸漸凝聚起冰冷的鋒芒,
“我的好嶽父,汪指揮使,謊報我的死訊,拿走我的貼身信物,帶回那枚染血的玉玲瓏……這僅僅是為了安撫家眷?
他與大同守將石亨,與宮中太後,到底在謀劃什麼?這根本就是衝著要我命來的局!隻是他們冇算到也先臨時變了卦,冇算到我還能活著回來!”
他轉過身,再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意與一絲迷茫:
“難道這一切,都是太後……甚至皇兄的意思?他們就這般容不下我?那我和景蘭……就活該被他們玩弄於股掌,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嗎?”
杭泰玲跪行上前,抓住他的袍角,懇切道:
“王爺,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我們要儘快離開京師這是非之地!您不是一直想就藩嗎?
去求皇上,去求太後,我們去封地,離這裡遠遠的!隻有離開,您才能安全,或許……或許日後還有轉圜的餘地!”
“離開?”朱祁鈺緩緩搖頭,目光穿透黑暗,彷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朝中有人私通瓦剌,構陷親王,邊關隱患已生。我身為大明親王,太祖子孫,若此刻隻顧自己避禍遠走,視國事於不顧,與逃兵何異?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倔強:
“景蘭還在宮裡。我若走了,她怎麼辦?那個可能已經不在了的孩子又算什麼?”
“王爺!”杭泰玲幾乎要哭出來,
“這個國家如何,不是我們能掌握的!您太倔了!如今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
“我不信命。”朱祁鈺一字一句道,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堅毅的光線,
“從前或許信過,但現在,我不信了。他們想要我的命,想要毀掉我的一切。那我偏要活得好好的,偏要把該查的清、該算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他看向杭泰玲和唐雲燕,眼神複雜:
“你們先起來吧。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裡。對外,我還是那個剛剛曆劫歸來、需要靜養的郕王。汪氏那邊……先不要驚動。”
杭泰玲和唐雲燕相互攙扶著站起來,看著朱祁鈺彷彿一夜之間被錘鍊得更加鋒利、也更加孤寂的背影,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沉重與不安。
風雨欲來,而他們的王爺,似乎已決心要踏入這最洶湧的漩渦中心。
而此刻的皇宮深處,周景蘭正重新步入乾清宮的暖閣。
朱祁鎮已換了乾燥的寢衣,靠在榻上,見她進來,招了招手。
他並未懷疑什麼,隻是覺得這蘭茵雖笨拙,卻有種讓他心軟的、熟悉的真實感。
他拉她在身邊坐下,握著她依舊微涼的手,絮絮地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舊事,彷彿隻是需要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周景蘭垂眸靜聽,溫順乖巧,心中卻如冰封的湖麵下暗流洶湧。
拖延,她需要時間。
而朱祁鈺的歸來,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必將激起千層浪。她不知道他是否已得知一切,不知道他是否會采取行動。但她知道,自己必須更快地找到生病的理由,必須儘快讓這個孩子合理地出現在世人麵前。
每一步,依然踏在薄冰之上,而冰層之下,是萬丈深淵,也是唯一的生路。
翌日清晨,雪後初霽,澄澈的天光映著琉璃瓦上的殘雪,整個紫禁城顯得潔淨而肅穆。按宮中規矩,新晉嬪妃需在次日清晨向皇後行叩拜大禮,正式定名分,見宮眷。
長春宮內,周景蘭天未亮便起身。
繡春和另一個伶俐的小宮女秋穗伺候她梳洗裝扮。
今日的服製有定例,不能再穿昨日那般素簡。繡春為她梳起端莊的淩雲髻,簪上內廷新賞下來的赤金點翠海棠花步搖並兩支珍珠小簪,耳垂綴著米珠墜子。
臉上敷了薄粉,特意將額角胎記用與膚色相近的膏脂略作遮掩,使其不那麼突兀,又點了唇脂。身上是一襲妃色織金纏枝蓮紋的宮裝,外罩銀狐皮裡子的藕荷色緞麵鬥篷,雖不算頂奢華,卻也合儀製,襯得她氣質沉靜,隻是眉眼間那份揮之不去的鬱色和過於蒼白的臉色,脂粉也難以完全掩蓋。
吳忠早早候在廊下,見她出來,低聲道:
“娘娘,都打點好了。給各宮主位的見麵禮,按份例略添了些,都裝在繡春提著的匣子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皇後孃娘處,另備了一對通透的羊脂玉鐲,是從前庫房裡尋出的好物件,不紮眼,也顯得心意誠。”
周景蘭微微頷首,知道吳忠辦事穩妥。她看了一眼捧著錦匣、眼神裡帶著新奇與緊張的繡春,又望瞭望晨光中肅穆的宮道,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邁步走向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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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殿內暖意融融,熏著清雅的梨花香。
錢皇後端坐正位,身著常服,氣度雍容。下首兩側已坐了好幾位妃嬪,珠環翠繞,滿室生輝。
周景蘭垂首步入,按引禮太監的唱喏,一絲不苟地行三跪九叩大禮。動作標準,姿態恭順,全然是一個初次麵見中宮、謹小慎微的新人模樣。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錢皇後的聲音溫和,帶著慣有的寬厚。
周景蘭依言緩緩抬頭,目光謙卑地落在皇後膝前的地麵上。
殿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錢皇後臉上的笑容凝住了,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定定地看著階下那張臉,儘管額角有瑕,儘管裝扮氣質迥異,但那眉眼的輪廓、那低垂脖頸的弧度,實在太像了!像得讓她心頭髮緊,恍惚間彷彿時光倒流。
坐在左側首位的萬玉貞,手中的絹帕無聲滑落。
她直直地看著周景蘭,眼圈幾乎是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死死忍住,隻是那目光裡的震驚、激動、難以置信,幾乎要滿溢位來。
周景蘭能感受到那些灼熱的視線,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眼觀鼻,鼻觀心。
“……果然是個齊整孩子。”
錢皇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恢複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更深的溫和,
“既然入了宮,往後便是一家人,需謹守宮規,和睦姐妹,儘心侍奉萬歲爺。起來吧,賜座。”
“謝皇後孃娘。”周景蘭再次叩首,才由繡春扶著,在末位一張空著的繡墩上小心坐下,依舊半垂著頭。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還是坐在萬玉貞下首性子活潑的劉麗嬪先開了口,她好奇地打量著周景蘭,笑道:
“這可真是巧了,不僅長得像以前的那位,新來的敬嬪妹妹竟也姓劉?倒與我是本家呢!往後可要多親近纔是。”
她語氣爽利,並無多少惡意,更像是在活絡氣氛。
周景蘭轉向她,微微欠身,露出一個淺淡而感激的笑容,點了點頭。
這時,乳母抱著淑元公主從後殿出來。
小公主已一歲多,穿著大紅繡金鯉的棉襖,頭戴綴著紅寶石的虎頭帽,粉雕玉琢,正揉著惺忪的睡眼。
錢皇後一見女兒,臉上頓時漾開真切慈愛的笑容,伸手將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柔聲哄著:
“淑元醒了?瞧,今日宮裡來了新姨母呢。”
周景蘭的呼吸在那一刻驟然停滯。
她的女兒!她懷胎十月,卻隻在初生時陪伴了不過月餘,便被迫分離的骨肉!如今已長得這般好,這般玉雪可愛!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簡直和她自己一模一樣!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眼眶瞬間酸澀滾燙。終於能仔細看到自己的女兒了,她死死咬住牙關,用儘全身力氣,纔將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壓了回去。
她隻能將頭垂得更低,藉著整理袖口的動作,掩去所有失態。
“皇後孃娘將小公主教養得真好,瞧著就讓人疼到心坎裡。”
萬玉貞適時開口,聲音還有些微啞,她努力笑著,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向周景蘭,
“這眉眼生得,真是挑著陛下和皇後孃孃的好處長,將來定是個美人胚子。”
錢皇後笑容更深,顯然極愛聽這話。她逗弄著懷裡的女兒,似是對眾人,又似是對周景蘭溫言道:
“淑元是我的女兒,自然是長得像我。敬嬪,你既入了宮,便是姐妹,一同儘心侍奉萬歲爺便是最要緊的。宮裡和和氣氣的,萬歲爺見了也高興。莫要學先前那些不懂事的,平白惹了萬歲爺不悅,自己也落得那般下場。”
她話裡指的是誰,眾人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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