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後話音剛落，韓桂蘭便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麵赫然放著周景蘭數月前送給大公主的那件大紅麒麟送子肚兜！
隻是此刻，那鮮豔的紅色在素白的靈堂裡顯得格外刺目。
“經太醫院院判及數位精通兒科、瘡瘍科的太醫共同查驗，”
韓桂蘭聲音平板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已在這肚兜的夾層棉絮之中，發現了微量天花痘痂研磨而成的粉末！此物毒性劇烈，幼兒肌膚嬌嫩，長久貼身穿著，痘毒侵入肌理，便是引發此次惡疾的根源！”
“什麼？！”
靈堂內頓時一片低呼，所有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周景蘭身上，充滿了震驚、懷疑與恐懼。
周景蘭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件肚兜，又看向孫太後冰冷的臉，和韓桂蘭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
“不……不可能！”
周景蘭脫口而出，聲音因極度震驚而發顫，
“那肚兜是臣妾親手所繡，所用綢緞、棉絮、絲線皆取自尚服局新領的份例，絕無可能摻雜痘毒！
臣妾疼愛公主之心，天地可鑒，怎會行此禽獸不如之事？！”
她急急轉向錢皇後，
“皇後孃娘！臣妾……”
“周景蘭！”
孫太後厲聲打斷她，目光如刀，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若非做賊心虛，你為何在公主病重時，頻頻前往探視，又對病情多有關切？莫非是想檢視你的‘手段’是否見效？！”
“太後明鑒！臣妾探視公主，是出於對皇後孃孃的敬重與對幼妹的憐惜！絕無他意！”
周景蘭強自鎮定，但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是啊，淑妃姐姐素來仁善，這其中定有誤會……”
萬玉貞臉色煞白，忍不住出聲想為周景蘭辯解。
“誤會？”
王貞妃忽然開口，她臉上還帶著淚痕，語氣卻透著涼意，
“萬美人此言差矣。這肚兜是周淑妃親手所贈，眾目睽睽之下。如今查出有問題，一句誤會就能撇清嗎？誰知道是不是有些人，表麵一套，背後一套，趁著公主年幼體弱，下此毒手，意圖……哼，其心可誅！”
她雖未明說，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未儘的指控，周景蘭自己有孕，是否想除掉皇後嫡出的公主，為自己未來的孩子鋪路？
高善清更是按捺不住，她雖失了勢，此刻卻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尖聲道：
“周淑妃精通藥理，連魏貴嬪瘋癲都疑點重重，如今在公主的貼身衣物裡動手腳，對她來說，豈不是易如反掌？太後孃娘，皇後孃娘，此事絕不能姑息！必要嚴懲元凶，以告慰公主在天之靈！”
曹吉祥也在一旁躬身，陰陽怪氣道：
“奴才也覺著奇怪。周淑妃娘娘平日裡謹慎得很，怎麼偏就這送給公主的肚兜出了紕漏？莫非是覺得公主礙了誰的眼？”
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勸慰，實則句句將周景蘭往謀害皇嗣的深淵裡推。
錢皇後原本空洞的眼神，在聽到這些指控後，漸漸聚焦，她緩緩轉頭，看向周景蘭，那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懷疑，以及被背叛的憤怒。
周景蘭孤立無援地站在靈堂中央，麵對太後、皇後、以及眾多妃嬪或明或暗的指責，隻覺得寒意徹骨。
她知道，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死局。
那肚兜經手之人甚少，她根本無法自證清白。
孫太後選擇在公主剛夭折、人心最激憤悲痛的時刻發難，便是要一舉將她置於死地！
“臣妾冤枉！”
周景蘭挺直脊背，聲音清晰而堅定，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此物雖出自臣妾之手，但自送出後，便存於坤寧宮。這期間，是否有他人經手，是否被惡意調換摻雜，臣妾一概不知！
僅憑此物便斷定臣妾謀害公主，臣妾不服！
懇請太後、皇後孃娘明察！徹查所有經手此物之人，徹查太醫院查驗過程，還臣妾一個清白，也莫讓真正的凶手逍遙法外，令公主枉死！”
她目光灼灼，直視孫太後，毫不退讓。
縱然身處絕境，她也絕不能認下這滔天罪名！
靈堂之內，氣氛僵持到了極點。
“萬歲爺駕到——”
就在靈堂內氣氛凝滯、一觸即發之際，太監的通傳聲猶如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朱祁鎮龍行虎步地踏入靈堂，他麵色鐵青，眼含血絲，顯然一夜未眠，又被喪女之痛與突如其來的指控攪得心煩意亂。
他先是對著女兒小小的靈位深深看了一眼，眼中痛色難掩，隨即目光如電，掃過跪了一地的妃嬪，最後落在了站在中央、背脊挺直的周景蘭，以及她麵前那刺目的紅肚兜上。
“怎麼回事？”
朱祁鎮的聲音低沉，壓抑著怒火，
“太後方纔遣人說，淑婉之死另有蹊蹺？”
孫太後立刻上前，將韓桂蘭的話複述了一遍，語氣沉痛而篤定：
“皇帝，並非哀家多疑，實是此事太過駭人聽聞！太醫查驗確鑿，證據就在眼前。周氏她……她竟敢對公主下此毒手！”
她指著那肚兜，手指微微顫抖，彷彿氣極。
“萬歲爺！”
周景蘭噗通跪下，聲音卻依舊清晰，
“臣妾冤枉！此肚兜確是臣妾所贈，但自送出後便存於坤寧宮。
臣妾絕未在其中動任何手腳！天花痘痂何等陰毒之物，臣妾從何處得來？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放入夾層？懇請陛下明察，徹查此物所有經手之人！”
“周淑妃還想抵賴？”
韓桂蘭得了太後眼色，立刻尖聲道，
“陛下，奴婢已奉命查問過。太醫院藥庫記錄顯示，三月前，曾有宮人以長春宮周貴嬪需查驗舊方為由，借閱過記載天花治療與痘痂取用的《痘疹全書》！
而據內務府記錄，約莫同時，負責浣衣局漿洗的一名老宮人，曾因處理過患天花宮人的衣物而病發，其衣物被焚燬前，有人見過鹹福宮的宮女在附近徘徊！
時間、動機、人證，環環相扣！周淑妃精通藥理，借閱醫書查探天花特性，再設法取得帶毒衣物殘屑，研磨成粉，摻入棉絮，豈不是順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