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蘭出月後,身子漸漸恢複,便尋了個朱祁鎮心情尚可的時機,在乾清宮陪他批閱奏章間歇,看似不經意地提起:
“萬歲爺,前些日子郕王妃與杭選侍入宮探望臣妾與淑元,瞧著杭氏氣色不大好,人也怯生生的。
臣妾想起,她為郕王殿下誕育庶長子見濟,勞苦功高,如今孩子都快兩歲了,卻仍隻是個無品無級的選侍,實在……有些委屈了。
萬歲爺您看,是不是該給她一個正經名分?即便不拘側妃,封個次妃或夫人,也是天家恩典,更能體現陛下對宗室子嗣的看重。”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朱祁鎮的神色。
朱祁鎮原本正端著一盞參茶,聞言,手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眼簾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那裡麵混雜著一絲尷尬、心虛,以及某種深藏的、連他自己或許都不願承認的晦暗回憶。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放下茶盞,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
“杭氏……確實生育有功。你倒是念著舊日姐妹情誼。”
周景蘭心下一凜。皇帝這短暫的沉默和略顯平淡的反應,印證了她心中某個模糊的猜測。她麵上卻依舊溫婉,柔聲道:
“臣妾隻是覺得,有功當賞,方能彰顯萬歲爺仁德,也能安宗室之心。何況,杭氏性情溫順,並非那等恃寵生嬌之人。”
朱祁鎮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沉靜的麵容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扯開嘴角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你倒是處處為彆人著想。既如此,朕準了。回頭讓禮部擬個章程,封杭氏為郕王次妃,擇吉日行冊禮便是。”
他答應得異常爽快,甚至帶著一種急於將此事翻篇的意味。
隨即,他話鋒一轉,身子微微前傾,靠近周景蘭,語氣帶上了一絲玩味與不容置疑:
“你為你的姐妹請封,怎麼不想想你自己?
你為朕誕育淑元,亦是功勞不小。先前說要封妃,被你以各種理由推拒,如今淑元滿月,你身子也好了,總該給朕一個準話了吧?”
周景蘭心中警鈴微作,知道這次怕是推脫不過了。
她垂下眼簾,做出謙卑惶恐之態:
“萬歲爺厚愛,臣妾惶恐。隻是臣妾出身微寒,又隻生育公主,貿然封妃,恐惹非議,令萬歲爺為難……”
“朕乃天子,封誰為妃,何需看他人臉色?”
朱祁鎮打斷她,語氣帶著慣有的自負,
“朕說你有功,你便有功。朕說封得,便封得!”
他略一沉吟,眼中閃過一絲興味,似乎想到了什麼,竟脫口而出,“貴妃之位,如何?”
周景蘭猛地抬頭,眼中是真實的驚詫:
“貴妃?!萬歲爺萬萬不可!”
她連忙起身就要跪下,
“貴妃僅次皇後,位同副後,非有大功或育有皇子者,斷不敢僭居。臣妾何德何能,豈敢蒙此殊恩?若真如此,臣妾恐無顏麵對皇後孃娘與六宮姐妹,更恐折了自身福壽!”
見她反應如此激烈,態度堅決,朱祁鎮方纔那股一時興起的念頭也消了些。
他其實也知不妥,方纔更多是試探與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恩心態。見她惶恐拒絕,反而更覺她識大體。
“罷了罷了,瞧把你嚇的。”
朱祁鎮擺擺手,示意她起身,“既然你覺得貴妃不妥……那便淑妃吧。四妃之一,儀同副後,僅次貴妃,也不算辱冇你生育之功。此事就這麼定了,不必再議。”
淑妃……周景蘭心中飛快盤算。淑妃在唐宋的四妃中排第二,地位尊崇,卻也足夠紮眼。
她知道再推拒便是拂逆聖意了,隻得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恭順謝恩:
“臣妾……謝萬歲爺隆恩。”
朱祁鎮滿意地點點頭,似乎很享受這種施予與掌控的感覺。
不久,禮部正式頒旨:晉貴嬪周氏為淑妃,移居安喜宮;冊郕王選侍杭氏為郕王次妃。
杭泰玲接到旨意時,幾乎不敢相信。直到入宮謝恩,穿上內府趕製出來的次妃冠服,走在通往乾清宮的長長宮道上,她仍覺得腳步發虛,如同踩在雲端。
乾清宮內,朱祁鎮端坐禦座之上。杭泰玲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天顏,按禮跪拜謝恩。
她能感覺到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她無法理解、卻令她脊背發寒的深意。
她指尖冰涼,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呼吸都有些困難,那晚在仁壽宮偏殿被粗暴侵犯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混雜疼痛與無邊的恐懼。
“杭氏為郕王延育子嗣,恪守婦道,今晉為次妃,望你日後勤謹侍奉郕王,悉心教養見濟,不負朕恩。”
朱祁鎮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穩、威嚴,帶著帝王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恩賜口吻。
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杭泰玲心上,讓她更加惶惑不安。這就是那晚那個如野獸般的人嗎?為何此刻聽起來如此道貌岸然?
周景蘭作為未封的淑妃,亦在旁陪坐。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杭泰玲身體的僵硬和那幾乎難以抑製的顫抖,也看到了朱祁鎮看似平靜的目光下,那一閃而過的、難以形容的幽深。
她心中疑雲更濃,卻隻能保持端莊的微笑,在杭泰玲謝恩完畢後,溫言說了幾句恭喜妹妹的場麵話。
從乾清宮出來,杭泰玲幾乎虛脫,強撐著又來到鹹福宮向周景蘭單獨謝恩。
摒退左右,杭泰玲的眼圈立刻紅了,她拉著周景蘭的手,聲音哽咽:
“景蘭……不,淑妃娘娘,這次……真的多虧了你!我……我冇想到……”
“好了,這裡冇外人,還是叫我景蘭吧。”
周景蘭扶她坐下,親手遞過一杯熱茶,
“你如今是次妃了,在王府裡也算有了正經名分,汪氏再想隨意拿捏你,也要多掂量幾分。腰桿挺直些,為了見濟,你也要硬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