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一旁的曹吉祥眼珠一轉,躬身諂媚道:
“太後孃娘何必煩憂?眼下週氏剛生產,陛下雖失望,但心思未必不在子嗣上。
皇後既已不能生育,那就是天意要讓位給能生的人。
咱們何不趁此機會,再為陛下選納幾位溫婉賢淑、家世清白的嬪禦?
一來為皇家開枝散葉乃是正理,二來……這新人,自然得是知根知底、懂得孝敬娘娘您的才行。
隻要是我們的人先生下皇子,立為太子,那這後宮,乃至將來還不都是娘娘您說了算?”
孫太後聞言,神色微動。這倒是個釜底抽薪的法子。
錢皇後占著中宮之位卻無子,本身就是極大的弱點。
若能有新的、聽話的妃嬪生下健康的皇子……
她緩緩點頭,眼中算計的光芒閃爍:
“你說的,不無道理。皇後無子,已是不妥,豈能再阻礙皇嗣綿延?
此事……你暗中先物色著,要身家清白,性情柔順,最重要的是,得懂事。”
“奴婢明白!”
曹吉祥連忙應下。
長春宮收禮收到手軟。
各宮無論真心假意,賀儀總是要送到的。
最讓周景蘭心緒微瀾的,是郕王府送來的禮物。
朱祁鈺並未親自入宮,而是讓王妃汪紫璿與選侍杭泰玲帶著賀禮前來。
禮物不算特彆貴重,卻頗為用心:
一對赤金嵌寶的長命鎖、一對小巧的玉鐲,還有幾匹適合嬰孩肌膚的柔軟細棉布。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單獨的小錦盒,由杭泰玲親手奉上。
周景蘭開啟,裡麵是一柄通體潔白無瑕、雕成如意雲頭狀的羊脂玉如意,不過巴掌大小,卻玉質溫潤,雕工精湛,寓意吉祥。
如意柄上繫著的杏黃色絲絛,打結的方式,周景蘭指尖微微一頓,那是很多年前,在仁壽宮當差時,她們幾個小宮女跟著許江學過的、一種不太常見的平安結。
她抬起眼,看向杭泰玲。
杭泰玲比上次見時更加消瘦了些,眼神也添了幾分揮不去的鬱色,但看向那柄玉如意時,眼中有些微光。
周景蘭瞬間明瞭,這份禮物,多半是朱祁鈺的心意,卻假托了王府和杭泰玲的名頭。
玉如意……是否在無言地安慰她,即使隻是女兒,亦望她此後如意?
那平安結,是否在提醒著過往仁壽宮的情誼與庇佑?
她心中五味雜陳,有暖意,有酸楚,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感慨。
麵上卻不露分毫,隻微笑著對汪紫璿和杭泰玲道謝:
“有勞王妃和杭選侍走這一趟,代我多謝郕王殿下美意。”
汪紫璿今日打扮得珠光寶氣,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端莊笑容,目光掃過周景蘭懷中熟睡的小公主,又掠過她產後猶顯豐腴卻透著虛弱的臉龐,
語氣輕柔,話中卻帶著刺:
“周貴嬪客氣了。二公主玉雪可愛,真是惹人憐惜。貴嬪好生將養著,雖說公主不比皇子金貴,但畢竟是陛下血脈,也是難得的福氣呢。”
她將公主不比皇子金貴說得輕飄飄,卻刻意加重了難得二字,其中的嘲諷與優越感不言而喻。
周景蘭笑容不變,彷彿冇聽出弦外之音,隻淡淡道:
“王妃說的是,平安即是福。比不得王妃與郕王殿下琴瑟和鳴,纔是真正的福氣。”
她話鋒一轉,看向杭泰玲,語氣親近了些,
“杭姐姐,見濟快要滿兩歲了吧?孩子正是活潑可愛的時候。你伺候郕王殿下,又誕育子嗣,勞苦功高。
等過些時日,我身子好些,倒想在陛下麵前提一提,總該給妹妹一個正經名分纔是,藩王夫人之位,也不算逾矩。”
杭泰玲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渴望與驚惶,下意識地看向汪紫璿。
汪紫璿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些,眼中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掩飾過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並不接話。
杭泰玲見王妃如此,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低聲道:
“勞貴嬪娘娘記掛,妾身……妾身不敢當。”
周景蘭將她們的神情儘收眼底。
汪紫璿的忌憚與壓製,杭泰玲的懦弱與恐懼,一目瞭然。
她心中歎了口氣,待汪紫璿藉口更衣暫時離開後,她握住杭泰玲冰涼的手,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銳利與力量:
“泰玲,你怕她做什麼?你是見濟的生母,你有兒子傍身,這是她汪紫璿拍馬也趕不上的!
你是我們仁壽宮出來的人,許姑姑是怎麼教我們的?不惹事,但絕不怕事!
她若再敢欺你,你便拿出母親的款兒來!彆讓她看輕了咱們仁壽宮出來的人,也看輕了你自己!”
杭泰玲眼眶一紅,淚水差點湧出。
這些年在郕王府,汪紫璿明裡暗裡的打壓,府中下人的勢利,朱祁鈺的冷淡與懷疑,早已將她當初那點心氣磨得差不多了。
周景蘭這番話,像是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她心中塵封已久的委屈與不甘。她用力反握住周景蘭的手,哽咽道:
“景蘭……我……”
“彆哭。”
周景蘭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堅定,
“記住,你有兒子。這便是你最大的倚仗。
腰桿挺直些,該爭的要爭。不是為了爭寵,是為了讓你和見濟,能在郕王府活得有尊嚴。”
杭泰玲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送走汪紫璿和杭泰玲,周景蘭獨自靠在床頭,看著身旁女兒恬靜的睡顏,又看了看那柄小小的玉如意。
前路依舊漫漫,荊棘密佈,但有了需要守護的人,有了不能割捨的舊誼,她便覺得,這深宮的寒風,似乎也冇有那麼刺骨了。
隻是,風雨欲來,孫太後那邊,怕是不會因為一個公主而偃旗息鼓。
新的爭鬥,或許正在醞釀之中。而她,必須儘快恢複,做好準備。
為了淑元,也為了那些她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