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轉眼入了十月。
金秋的紫禁城本該是天高雲淡、丹桂飄香的時節，但清寧宮內的氣氛卻如陰雨將至，沉悶壓抑。
孫太後立在窗前，手中那串翡翠念珠被她無意識地撚得飛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窗外庭院裡的菊花開得正好，金黃燦爛，卻絲毫入不了她的眼。
她忽然猛地轉身，將念珠狠狠摜在紫檀小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孫太後的聲音因憤怒而尖利，保養得宜的麵容微微扭曲，
“那個周景蘭！她怎麼就那麼命硬？！北三所毒不死她，玉捶香盒算計不了她，如今竟讓她平平安安懷到了足月！眼看著她就要生了！”
韓桂蘭嚇得一哆嗦，連忙跪倒，冷汗涔涔：
“太後孃娘息怒！是奴婢無能……奴婢也冇想到，她竟如此滑不留手，又有萬氏、鄭氏那些人幫襯著……”
“幫襯？你也知道有人幫襯？！”
孫太後幾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眼神如淬毒的冰錐，
“當初是誰說，把劉麗嬪、金恩熙那幾個弄進宮來，能分她的寵，製衡她？結果呢？劉麗嬪跟她走得越來越近！金恩熙更是幾次三番替她說話！分寵？
哀家看是給她添了臂膀！還有那個萬玉貞，當初不過是個小小司籍，竟也能爬上龍床成了美人，還死心塌地跟著她！
韓桂蘭，你給哀家辦的好差事！”
韓桂蘭被罵得頭都不敢抬，隻能連連磕頭：
“奴婢該死！奴婢愚鈍！可……可那周氏確實狡詐，又會籠絡人心……”
“籠絡人心？那是你們太蠢！”
孫太後胸口起伏，煩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
“還有曹吉祥那個閹奴！當初信誓旦旦能拿捏住高氏、魏氏，結果呢？
高氏成了冇牙的老虎，魏氏直接瘋了！一個個的，都是不成器的東西！”
正罵著，殿外小太監戰戰兢兢通傳，曹吉祥來了。
曹吉祥彎著腰，幾乎貼著地麵挪進殿內，撲通跪倒，聲音諂媚中帶著惶恐：
“奴婢給太後孃娘請安。娘娘息怒，保重鳳體要緊啊。”
“保重鳳體？”
孫太後冷笑一聲，坐回鳳椅，目光森冷地盯住他，
“曹吉祥，你還有臉來見哀家？你當初是怎麼說的？
高氏、魏氏都能派上用場，如今一個冇人在意，一個瘋了！哀家養你們這些廢物有何用？！”
曹吉祥額頭觸地，急聲道：
“娘娘明鑒！實在是那周氏太過邪性，運氣也好，高選侍那玉捶之事，本已設計得天衣無縫，誰曾想她竟能警覺至此……
魏貴嬪那邊，更是莫名其妙就……就癔症了，奴婢也實在查不出緣由啊！”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覷太後臉色，小心翼翼道，
“不過娘娘，眼下週氏生產在即，是男是女，尚是未知之數。若是個公主……”
“公主？”
孫太後嗤笑，眼中卻毫無暖意，
“公主又如何？隻要她活著，生下孩子，無論男女，皇帝對她都會更多一分看重！
她如今已是貴嬪，若再憑藉生育之功，皇帝執意要封妃，哀家還能次次攔著不成？”
曹吉祥眼珠轉了轉，壓低聲音道：
“娘娘，若真是公主，雖不如皇子礙眼，但長遠看，對娘娘和陛下的牽絆終究有限。
陛下如今子嗣不豐，隻有皇後孃娘一位體弱的小公主，心中豈能不盼皇子？
若周氏此胎是女，陛下失望之餘，或許心思也就淡了。咱們再從長計議便是。”
他抬起頭，臉上堆起陰險的笑容，聲音壓得更低：
“退一萬步講，即便……即便她真有福氣生下皇子，那也不過是個奶娃娃。這深宮之中，嬰孩嬌弱，意外……總是難免的。
路還長著呢，娘娘。咱們何須自亂陣腳？
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是男是女，再謀後動。
先走一步，看一步，總有法子。”
孫太後聞言，暴怒的情緒稍稍平息，但眼中的陰鷙絲毫未減。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且讓她生，哀家倒要看看，她能生出個什麼來！”
她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都滾下去！給哀家盯緊了長春宮，一有動靜，立刻來報！”
“是！”
韓桂蘭和曹吉祥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了出去。
十月初十，深夜。長春宮燈火通明。
周景蘭在傍晚時分便開始了陣痛。
早有準備的產婆、醫女迅速就位，熱水、剪刀、蔘湯等物一應俱全。
錢皇後聞訊，不顧夜深，親自趕來坐鎮。
萬玉貞更是早早就到了，緊緊守在產房外間，聽著裡麵傳來的壓抑痛哼，臉色比正在生產的周景蘭還要蒼白幾分，手指將帕子絞得死緊。
唐雲燕和如意在裡麵幫忙，按照周景蘭事先反覆叮囑過的步驟，檢查每一樣遞到產婆手中的物品，確保萬無一失。
周景蘭雖痛得冷汗涔涔，髮絲黏在額角，神智卻異常清醒。她配合著產婆的指令用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孩子，平安。
時間在劇烈的疼痛中緩慢流逝。朱祁鎮在前朝得了信，也匆匆趕來，在正殿中焦灼地踱步。他既期待又緊張，頻頻望向產房方向。
直到東方天色泛起魚肚白，一聲嘹亮卻稍顯細弱的嬰兒啼哭，終於劃破了長春宮緊繃的寂靜。
“生了！生了！”
裡麵傳來產婆欣喜的喊聲。
片刻後，一位年長的產婆抱著裹在大紅繈褓中的嬰兒，喜氣洋洋卻難掩一絲微妙神色地走出來，對著等候的帝後和萬玉貞行禮：
“恭喜陛下，恭喜皇後孃娘，周貴嬪平安誕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小公主？
朱祁鎮臉上的急切與期待，在聽到公主二字時，明顯凝滯了一瞬，隨即才漾開笑容，隻是那笑容深處，難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他上前兩步，看向繈褓中那個麵板紅皺、正閉眼啼哭的小小嬰孩，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語氣儘量顯得溫和：
“好，好，公主也好。周貴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