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公公過謙了,您若是愚鈍,這宮裡還有幾個聰明人?”
周景蘭淡淡一笑,卻不再深究,
“罷了,既然是誤會,本宮也便放心了。有勞公公回稟陛下,臣妾一切安好,請陛下勿再掛心。
如意,取本宮那對碧玉如意來,賞蔣公公壓驚。”
這就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了。
蔣冕心中五味雜陳,既鬆了口氣,又對這位周貴嬪愈發忌憚。
她分明不信這套說辭,卻隱忍不發,隻是輕飄飄幾句話就讓他難堪,最後還施以賞賜,讓人抓不住錯處。
唐雲燕捧著一對小巧的碧玉如意過來,笑嘻嘻地遞給蔣冕,嘴上卻說:
“蔣公公可拿穩了,這玉如意滑溜,彆像昨兒那玉捶似的,一不小心就拿捏不當,摔了可就可惜了。
咱們娘娘心善,體恤下情,下次若是再有什麼虛驚或巧合,還指望公公您能查得更仔細明白些,免得累得陛下擔憂,娘娘受驚不是?”
這話裡的陰陽怪氣,連如意都聽出來了。
蔣冕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隻得乾笑著接過賞賜,謝恩告退,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蔣冕匆匆離去的背影,周景蘭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冷的嘲諷。
“查無實據?好一個查無實據。”
她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拂過書頁上龍涎香那幾個字,
“在我麵前玩弄藥理香料,班門弄斧。魏婉儀,你父親在太醫院可有故舊?
你怕是忘了,我師從胡仙師,翻過的醫書毒經,或許比你看過的賬本還多。”
她轉頭看向萬玉貞和唐雲燕,眼神銳利如刀:
“既然她們喜歡用香,那我們就陪她們玩玩。雲燕,去把鄭尚宮請來,有些舊賬,該好好清一清了。”
她撫著腹部,那裡麵的小生命似乎感應到母親心緒的激盪,輕輕動了一下。
“想用這種下作手段毀我?”
周景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那就看看,是誰先被這香風,吹得身敗名裂。”
藥理的戰場,她從不畏懼。既然對方開了局,她不介意讓這場香鬥,來得更猛烈些。
魏貴嬪,還有她背後或許提供藥材門路的人,一個都彆想跑。
六尚局在鄭尚宮的坐鎮下,效率驚人。不過三日,一份詳儘的查覈記錄便悄然送到了周景蘭手中。
“回貴嬪娘娘,”
鄭尚宮低聲稟報,神色嚴肅,
“奴婢查遍了近三年尚服、尚寢、尚功、尚食四局所有香料、藥材、珍玩入庫及領取記錄,均無禦用的龍涎香或類似名目。
內庫與各宮份例中,亦無此物。高美人宮中,近半年所領用度,皆在常例之內,無非是胭脂水粉、尋常熏香、綢緞瓷器等物,並無超格或可疑之處。”
周景蘭翻看著那厚厚一疊謄抄清晰的錄檔,指尖在高善清的名字上輕輕一點。
宮中既無記錄,那柄玉捶上的龍涎香從何而來,便不言而喻了。
“私自夾帶宮外禁物入宮,且是此等惑亂宮闈的詭譎之物……”
周景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高氏,你這可是自己將把柄遞到我手裡了。”
她並不急於立刻發作。
高善清此計雖毒,卻也是枚極好的棋子。
她將那記錄輕輕合上,對鄭尚宮道:
“有勞鄭尚宮。此事暫且按下,錄檔收好。
煩請尚宮再細細篩一遍,高氏身邊近身服侍的宮人,尤其是可能接觸外務或與宮外有聯絡的,列出名單來。”
“奴婢明白。”
鄭尚宮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很快,一份名單送到。周景蘭圈出了兩個高善清從頗為得用的老宮人名字,以及一個常替高氏往宮外送信的小內監。
她將名單交給錢能,隻輕描淡寫一句:
“這幾人行事不端,恐擾宮闈清靜。”
不過兩日,那兩名老宮人便被尋了個窺探內廷、言行不謹的由頭,打發去了浣衣局做苦役。
那小內監更是被查出夾帶私信,直接杖責後攆去了南海子掃地。
高善清在宮中本就孤立,此番接連折損心腹,頓時成了瞎眼斷爪的困獸,驚怒交加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在自己宮裡摔打東西出氣,連孫太後那邊,也因她接連辦砸差事而頗為厭棄,懶得再理會。
料理了高善清,周景蘭的目光轉向了魏貴嬪。
比起高氏,魏貴嬪出身將門,在宮中根基更深,與孫太後也更親近,動她需更謹慎,也更需讓她自食其果。
不久後,朱祁鎮因前番之事,對周景蘭更添了幾分補償心理,賞賜流水般送入長春宮,其中有一匣子來自暹羅的貢品,
十二顆拇指大小、渾圓瑩潤的金色波羅蜜香料珠。
此物並非食用,乃是暹羅貴族用於熏衣或懸於帳中,香氣甜暖持久,據說有驅邪避穢、寧心安神之效,在中原極為罕見。
周景蘭收到後,當著皇帝派來賞賜的太監的麵,拿起一顆仔細聞了聞,讚道:
“果真是異域奇香,氣味醇厚獨特。”
她隨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隻是臣妾如今有孕,太醫囑咐用香需格外謹慎,此物香氣濃烈,怕是無福消受了。”
那太監慣會察言觀色,笑道:
“娘娘既有顧慮,不如轉贈他人?也是陛下一片恩澤。”
周景蘭似是被提醒,沉吟道:
“說起這個……前些日子魏貴嬪送了安神香來,本宮還未及回禮。她素來喜愛調香,這波羅蜜珠贈她,倒是相宜。”
她轉頭對唐雲燕吩咐,
“去,挑兩顆成色最好的,用錦盒裝了,親自給魏貴嬪送去。就說本宮謝她贈香之情,此物乃陛下所賜異香,轉贈與她,聊表心意。”
唐雲燕脆生生應了,精心挑選了兩顆最飽滿、香氣最濃鬱的金色波羅蜜珠,放入一個鋪著深紫色絲絨的剔紅錦盒中,親自送到了魏貴嬪所居的延禧宮。
魏貴嬪聽聞周景蘭派人來回禮,心中本就因前事忐忑,此刻更是驚疑不定。
她命人開啟錦盒,隻見那兩顆金色香珠靜靜躺在絲絨上,光華內斂,異香撲鼻。確實是難得的好東西,也確實是皇帝賞賜之物。
“周貴嬪真是客氣了。”魏貴嬪勉強笑著,讓宮女收下,“替我多謝周貴嬪美意。”
她不敢用,甚至不敢多碰,隻讓心腹宮女將錦盒收入庫房深處,與其他香料分開存放。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周景蘭的殺招,並不在那兩顆價值連城的波羅蜜珠上,而在盛放它們的、那隻看似華美尋常的剔紅錦盒。
那錦盒做工精緻,深紅漆層厚重,雕著富貴牡丹的紋樣,是內府常見的款式。
周景蘭在接到賞賜後,便從中挑選了這隻盒子,並做了極其隱秘的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