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壽宮後苑的假山旁，周景蘭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金線紅絲絛編織的絡子，她不時假裝不經意地抬頭，向假山另一側的月洞門方向張望。
“放自然些，”錢能蹲在十幾步外的一花叢旁，假裝在清理雜草，頭也不回地低聲提醒，“就像……就像真的在等人一樣。彆總是僵著脖子。”
周景蘭深吸一口氣，試圖放鬆緊繃的肩膀。她確實在等人，等的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的誘餌。
然而，內心深處，她其實在期盼那個雪夜裡，送她玉佩、眼神悲傷又倔強的男孩，會奇蹟般地出現在這裡？
就在這時，假山另一側，吳忠穿著寶藍色衣衫、極快地一閃而過，迅速冇入了旁邊更為茂密的竹林中。
一直潛伏在暗處、奉命監視的眼線，看得真真切切，那顏色！那身形！分明就是稍早前來仁壽宮請安、剛剛離去不久的郕王殿下！
他竟去而複返！在此與這小宮女私會！那周景蘭手裡拿著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東西，莫不是信物？眼線強壓住激動，悄無聲息地溜走，疾步去向李嬤嬤報信了。
而此刻，真實的朱祁鈺身在何處呢？
他正安靜地跟在吳太妃身後半步的位置，剛剛從仁壽宮正殿告退出來。
“今日皇祖母氣色似乎比前兩日好些了。”
吳太妃放緩腳步，回頭看了兒子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實並未歪斜的衣領，眼中流露出慈愛和一絲欣慰：
“是啊，你皇祖母今日心情似乎不錯，還考校了你功課。你方纔應答得也還得體。往後更要用心，莫要辜負了太皇太後的期望。”
她頓了頓，望向宮道旁探出牆頭的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你父皇……在世時，也最是看重子弟的學問品性。”
“景蘭！”錢能注意到她的失神，急忙壓低聲音警示，同時朝她使了個嚴厲的眼色，示意她退回原位，不要節外生枝。
周景蘭猛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頰微微發燙。
她依言退回假山旁，重新拿起那個金線紅絲絛的絡子，心中卻泛起一絲淡淡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失落。
她與那個不知名的男孩，與那個可能近在咫尺的朱祁鈺，一個在牆內扮演著誘餌，一個在牆外感懷著春色，命運彷彿開了一個玩笑，讓他們近在咫尺，呼吸著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卻終究，再次錯過。
李嬤嬤得到眼線氣喘籲籲卻又興奮異常的報信時，正在自己屋裡對著銅鏡往額角的淤青上敷粉。聽到“郕王”、“寶藍色”、“私會”、“信物”這幾個關鍵詞，她激動得手一抖，粉撲都掉在了桌上。
“你看真切了？當真是郕王殿下？不是旁人？”李嬤嬤一把抓住眼線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裡，聲音因激動而尖銳。
“千真萬確！嬤嬤！那身寶藍色錦袍，奴才絕不會認錯！就是郕王殿下今日穿的那一身！那身形也像！雖然隔著假山花木看不清正臉，但肯定是他！周景蘭那丫頭就在假山這邊等著，手裡還拿著個金閃閃、紅豔豔的絡子，不是信物是什麼？”
李嬤嬤強壓下立刻衝去後苑抓個現行的衝動，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此鐵證，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要確保能一擊必中！她需要更穩妥的安排，需要一個能讓太皇太後親眼目睹的機會！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準備親自再去確認一番，剛拉開房門，卻差點與正要抬手叩門的許江撞個滿懷。
李嬤嬤做賊心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強自鎮定道：“許……許姑姑？您怎麼過來了？”
許江麵色平靜無波，目光淡淡地掃過她略顯慌亂的臉：
“冇什麼要緊事。隻是太皇太後方纔說起，覺得後苑那幾株老梅雖已過盛期，但疏影橫斜，另有一番風致。晚膳後若得閒，或許想去走走看看。我先行一步，過來瞧瞧路徑是否潔淨，有無不妥之處。”
李嬤嬤一聽，心中更是狂喜！這真是剛想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太皇太後竟主動要去後苑！她連忙擠出一個笑容，附和道：
“是是是，後苑景緻確是清雅，尤其夕陽時分，最是宜人。太皇太後若能去散散心，那是再好不過了。”
許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通往後苑的方向走去，似乎真的隻是例行公事前來檢視。
李嬤嬤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一路小跑著趕往清寧宮。她必須立刻將這個“好訊息稟報給孫太後。
清寧宮內，孫太後正拿著一把小銀剪，悠閒地修剪著一盆珍品蘭草的枯葉。
聽完李嬤嬤添油加醋、繪聲繪色的描述，孫太後放下銀剪，拿起旁邊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鳳目微挑，看不出喜怒：
“你確定，看真切了？當真是郕王？”
“千真萬確啊，太後孃娘！”
李嬤嬤跪在地上，語氣急切而肯定，“那身衣裳，那身形，絕不會錯！周景蘭手裡還拿著信物呢！若非心中有鬼，郕王殿下為何去而複返？為何要在那等偏僻之處與一個小宮女相見？這分明就是私相授受！許江定然是知情的，說不定就是她在其中牽線搭橋，想藉著周景蘭攀上郕王這條線！”
孫太後沉默片刻，指尖在蘭草肥厚的葉片上輕輕劃過，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長的弧度：
“若果真如此……那還真是，天助我也。”
她看向李嬤嬤，目光銳利，“既然太皇太後有意晚膳後去後苑散步，這便是最好的時機。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李嬤嬤心領神會，眼中閃著惡毒而興奮的光：
“老奴明白！老奴定會想個妥帖的法子，既讓太皇太後恰好撞破，又不顯得刻意！定叫那起子小人無所遁形！”
“去吧。”孫太後揮揮手，重新拿起銀剪，語氣淡漠，“做得乾淨利落些。彆再讓哀家失望。”
“嗻！老奴告退！”李嬤嬤磕了個頭，爬起來快步朝仁壽宮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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