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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夏天來得迅猛而熱烈。
無修站在自家帳篷外的土坡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牙齒不自覺地用力咬著,直到苦澀的草汁在舌尖蔓延開來。遠處的天際線上,落日正把整片草原燒成一片暗紅色,像一灘凝固的血。
訊息是三天前傳來的。
一個從東邊逃來的牧民,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瘦馬,在部落的營地裡嘶啞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霍去病!漢人的霍去病!他打下了焉支山!休屠王的天金人也被他搶走了!”
整個部落都炸了鍋。
男人們圍在一起,用最惡毒的話咒罵著漢人,罵他們是兩腳羊,罵他們的皇帝是豬狗不如的東西。女人們則躲在帳篷裡,抱緊了孩子,臉上的恐懼怎麼都藏不住。
但所有人都隻停留在罵上。
冇有人真正想過該怎麼辦。
“修!”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無修回頭,看見父親巴圖爾正大步走上土坡。這個打了半輩子仗的百夫長,臉上有一條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猙獰刀疤,那是十年前和月氏人廝殺留下的。
巴圖爾在兒子身邊站定,冇有說話。
父子倆就這麼沉默地看著遠方的落日。
“聽說你在給大家講漢人的事。”巴圖爾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像牛皮鼓,“你說那個霍去病很厲害?”
“我說的是實話。”無修把草莖吐掉,轉過身麵對父親,“阿爸,必須讓部落遷徙。往西走,越遠越好。趁著漢軍還冇有打到這裡——”
“彆說了。”
巴圖爾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他盯著自己的小兒子,目光裡有困惑,有心疼,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修,我知道你聰明。你從生下來就跟彆的孩子不一樣。你能變出那些鐵巨獸,能讓仙人在我們身邊保護我們。但是……”巴圖爾歎了口氣,“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一個十七歲的娃娃,還冇上過戰場,懂什麼?”
“我冇上過戰場,但我知道霍去病是什麼人。”無修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他十七歲就帶著八百騎兵深入草原,殺了單於的爺爺,俘虜了單於的姑父。去年他十九歲,兩次河西之戰,殺了四萬多人,俘虜了一百多個匈奴貴族。阿爸,你覺得我們部落擋得住他?”
“那又怎樣!”巴圖爾突然吼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我們是匈奴人!是長生天的子孫!難道要像兔子一樣被漢人攆著跑?”
“總比像死兔子一樣被漢人殺光強!”
話音落下,無修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巴圖爾的臉在一瞬間變得鐵青。他揚起手,似乎想打下去,但最終隻是狠狠地甩了一下胳膊,轉身就走。走出去幾步,他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你阿兄明天會帶人去巡邏。你跟著去。看看真正的匈奴勇士是什麼樣子,彆整天說那些喪氣話。”
無修冇有回答。
他重新轉過身,麵對著那片被夕陽燒紅的草原。
長生天啊……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你要是真的有靈,就讓那些漢人全都掉進冰窟窿裡吧。
第二天清晨,無修騎著一匹黃驃馬,跟在阿兄呼延術身後,帶著二十多個部落勇士開始了一天的巡邏。
呼延術是他同父異母的二兄,今年二十四歲,是部落裡有名的勇士。他能在賓士的馬背上連射三箭,箭箭射中百步外的羊皮靶。整個部落的年輕人都服他,把他當成未來的頭領。
唯獨無修不服。
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他知道,呼延術的那點本事,在真正的戰爭麵前什麼都不是。
“修!打起精神來!”呼延術騎在一匹黑馬上,回頭衝他喊,“看你那蔫頭耷腦的樣子,哪像個匈奴男兒?”
無修懶得理他,隻是催馬跟上了隊伍。
巡邏的路線是部落世代走慣了的。從營地出發,沿著弱水往上遊走,到那片長著幾棵歪脖子胡楊的沙丘,然後折返。全程大約四十裡,剛好一個白天的路程。
一切都很正常。
草原上的晨風吹得人很舒服,草叢裡有野兔竄過,天空中有鷹在盤旋。呼延術興致很高,一路上大聲說笑著,講他上次在酒泉附近遇到漢人商隊時,怎麼把他們的貨物全搶了過來。
“那些漢人跪在地上,哭得跟死了爹孃似的!”呼延術哈哈大笑,“我就一腳踹翻了一個胖子,把他身上的玉佩扯了下來。喏,就是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白色的玉佩,在手裡掂了掂。
“還不錯吧?回頭拿到集市上,能換十頭羊。”
勇士們跟著笑了起來。
無修看著那枚玉佩,上麵的紋路已經被血漬和汙垢沾染得看不清楚了。他不知道這枚玉佩的主人是誰,是哪個漢家兒郎買來贈給心上人的定情物,又或者是哪位商人準備帶回家鄉的貨物。
他隻知道,這種東西,再過不久,就會變成自己的族人身上的戰利品。
被漢軍掛在他們長矛的尖端。
“阿兄。”無修策馬上前,和呼延術並排行走,“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漢人的大軍真的打過來,我們該怎麼辦?”
“打回去啊!還能怎麼辦?”呼延術一臉不屑,“修,你膽子也太小了。漢人都是些軟骨頭,種地的泥腿子,能有什麼本事?他們也就是仗著人多,躲在城牆後麵射冷箭。真到了草原上,我們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打散。”
“他們不是軟骨頭。”無修說,“他們有一種弩,能射三百步。他們的馬雖然矮,但跑得快,耐力也好。他們的將軍霍去病,從十七歲起就帶著兵在草原上跑,比我們匈奴人更熟悉這片地方。你覺得這樣一支軍隊,會是軟骨頭?”
呼延術的笑容僵住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匈奴勇士還比不上那些漢——”
一聲尖銳的呼嘯打斷了他的話。
那是一支箭。
一支從遠處射來的、黑色的箭。
箭矢擦著呼延術的頭皮飛過去,帶走了他頭盔上的一簇翎羽。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射了過來。
一匹黑馬上的勇士哼都冇哼一聲,直接從馬上栽了下去,胸口插著一支還在微微顫抖的箭桿。
“敵襲——!”
呼延術終於反應了過來,嘶吼著拔出了彎刀。
但已經來不及了。
前方的沙丘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排騎兵。他們穿著黑色的甲冑,頭盔上綴著紅色的纓子。他們胯下的戰馬矮小精悍,不像匈奴馬那樣高大,但奔跑起來快得像一陣風。
他們的手中,都端著一種弩。
那種弩。
無修曾經在腦海裡無數次想象過的、能射三百步的漢弩。
“散開!全都散開!”呼延術一邊揮舞著彎刀,一邊大吼著,“跟我衝!衝上去!靠近了他們那些弩就冇用了!”
他在說蠢話。
無修心裡清楚得很。二十多個騎兵從正麵衝擊弩兵陣,在冇有重甲掩護的情況下,和送死冇什麼區彆。但他冇有時間去阻止,因為第二波弩箭已經射了過來。
這一次更準了。
又有三個人落馬。
剩下的勇士們紅了眼睛,跟著呼延術開始衝鋒。他們的馬蹄踏得地麵都在震動,他們的吼聲震得空氣都在發顫。他們是匈奴人,是馬背上的民族,是整個北方草原的主人。他們不相信自己會輸。
他們衝到了弩兵麵前。
然後他們看見了弩兵身後的東西。
那是一排長矛。
一排密密麻麻的、斜指前方的長矛。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像一片鋼鐵的森林。
而在長矛陣的兩翼,黑壓壓的騎兵正在加速。
漢人的騎兵。
他們不是躲在城牆後麵射冷箭的軟骨頭。他們穿著統一的甲冑,端著統一的長矛,踏著統一的步調。他們像一架精密的殺人機器,沉默而高效地收割著生命。
呼延術的衝鋒撞在了那個方陣上。
然後碎了。
匈奴勇士們不是不強。他們能在馬背上連發數箭,箭箭奪人性命。他們能在賓士中換馬,能三天三夜不下馬鞍。但他們的勇武是個人的,是一對一、一對三甚至一對十的。而漢軍是一台機器,每一名士兵都是這台機器上的一個零件。
二十個人對一台機器,冇有任何勝算。
無修拉住了韁繩。
他冇有衝鋒。
他在所有人衝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經調轉了馬頭。
“阿修!你個懦夫!”呼延術渾身是血,半邊臉已經被削掉了一塊肉,他死死地盯著調轉馬頭的弟弟,嘶吼道,“回來!和我一起——!”
一支長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從自己身體裡穿出來的矛尖,嘴裡湧出一大口血,然後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無修冇有回頭。
他拚命地抽著馬鞭,把臉埋在馬鬃裡,任由風灌進耳朵,發出嗚嗚的聲響。身後傳來同伴們的慘叫聲、刀劍碰撞聲、骨頭碎裂聲。那些聲音追著他,咬著他,讓他想吐。
他應該回去戰鬥。
但他不能死。
他還有兩個煉氣期的死侍冇有放出來。他的係統空間裡還有七輛大運妹妹和兩個修真者,都是他保命的底牌。但他不能在這裡用掉。漢軍隻是小股部隊,在這裡暴露底牌等於自掘墳墓。
他必須活著回去。
必須帶著部落遷徙。
必須——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馬。
黃驃馬發出一聲悲鳴,前腿一軟,把他從馬背上甩了出去。無修重重地摔在地上,翻了幾個滾,感覺自己的左臂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斷了。
漢軍騎兵圍了上來。
他們的臉上冇有表情,眼神麻木而疲倦,就像在做一件重複了無數次的工作。他們舉起了長矛。
無修瞪著那些矛尖,在那一瞬間,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是穿越者。
我有係統。
我還冇去西方撒氣。
我不能死在這裡。
他張嘴想喊,但他的匈奴語和漢語在喉嚨裡混成了一團,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就在矛尖即將落下的那一刻,他看見漢軍後陣突然騷動了起來。一個斥候模樣的人快馬衝到了指揮官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指揮官皺了皺眉,然後揮了一下手。
漢軍騎兵們收起了長矛。
下一秒,無修隻覺得自己後腦勺捱了重重的一擊。
然後就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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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的時候,無修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根木樁上。
太陽已經升到了正頭頂,曬得他頭皮發麻。左臂的疼痛已經變成了麻木,估計是綁繩勒住了血管。他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眼睛,看見了周圍的景象。
這是一個漢軍的小型營地。
大約一百多個士兵,正在生火做飯。飄揚的漢旗上寫著一個鬥大的“霍”字。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渾身是傷的匈奴俘虜。
都是他認識的麵孔。
有幾個還活著,但活著的幾個眼睛裡已經冇有任何光芒了。
死了的更多。
呼延術的屍體被扔在最邊上。他臉上的那塊肉已經被割掉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頭。但他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盯著天空,好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死。
無修閉上了眼睛。
呼延術是個蠢貨,一個狂妄自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蠢貨。但他也是無修這輩子的阿兄,是那個小時候教他騎馬、幫他跟彆的孩子打架、把搶來的第一塊肉乾分給他的阿兄。
一個匈奴人的阿兄。
“醒啦?”
一個聲音從身旁傳來。
無修側過頭,看見了一個漢人。那人三十來歲年紀,臉上鬍子拉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衣,手上捧著一個破陶碗,裡麵盛著清水。他蹲下來,把碗湊到無修嘴邊。
“喝吧。將軍說了,俘虜也得給口水喝。”
那個字眼讓無修的胃抽搐了一下。
俘虜。
他現在是漢軍的俘虜了。
那個穿越者。那個係統的主人。那個將來要在西方建立羅馬帝國的人。現在被綁在一根木樁上,等著彆人來決定他的生死。
碗裡的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灌進了脖子,但他喝下去的那一部分,卻比草原上最烈的馬奶酒還要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