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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如刀,貼著草原的脊梁刮過去,將枯黃的牧草壓得抬不起頭。
無修騎在馬背上,望著遠方天際那一線灰濛濛的雲層,心裡也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
十七歲的少年身板在匈奴人裡不算壯實,但筋骨緊實,麵板被草原的日頭曬成了古銅色。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皮袍,腰間掛著彎刀,乍一看與部落裡其他年輕戰士冇什麼兩樣。唯有那雙眼睛——偶爾會閃過一些族人們看不懂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無修!無修!”
馬蹄聲急促,一個黑瘦的少年從營地方向狂奔而來,馬還冇停穩就連滾帶爬地翻下來,滿臉通紅,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跑什麼?”無修皺了皺眉,“天塌了?”
“天……天真的塌了!”那少年名叫骨力,是無修家的奴隸出身,去年被他放籍做了自由民,從此對他死心塌地,“主人,您快回營地!大單於的使者來了!”
無修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冇露出什麼表情。他翻身下馬,動作沉穩得不像是十七歲的少年:“說清楚。哪個大單於?來了多少人?”
“伊稚斜大單於本部!來了三百騎!”骨力嚥了口唾沫,額頭上全是冷汗,“使者說……說漢人出兵了,要各部出丁出馬,隨王庭西遷!”
西遷。
這兩個字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了無修的胸口。
他記得。
上一世的史書裡寫得清清楚楚——漢武帝元狩二年,冠軍侯霍去病率萬騎出隴西,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有餘裡,殺折蘭王、斬盧胡王,繳獲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年夏,再出北地,涉鈞耆、濟居延,匈奴渾邪王殺休屠王,率四萬餘眾降漢。
史書上輕描淡寫幾行字,對於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來說,是屍山血海。
而現在,是元狩元年的秋天。
距離霍去病第二次河西之戰,還有不到半年。
無修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鞭子一抽馬臀:“走!回營!”
三百名伊稚斜單於的親衛鐵騎駐在部落外圍,黑壓壓一片,像一團不祥的烏雲。無修的部落經過七年的經營,已經從一個隻有百戶的小部落髮展到了三千餘帳、控弦之士兩千的大部,在整個匈奴右翼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但與王庭本部比起來,依然不夠看。
無修的父母幾年前已先後病故,如今部落由他的大哥烏力罕主事。無修策馬穿過營地時,看到幾個哥哥和部落長老們正圍著王庭使者,神情凝重地討論著什麼。
他冇急著上前,而是繞到了自家營帳後方的那片“禁地”。
七輛。
整整七輛綠色塗裝的東風大運重卡,一字排開停在草地上,像七尊沉默的鋼鐵巨獸。部落裡的人都知道這是“神之子無修召喚來的神獸”,平時冇人敢靠近十步之內。
無修走到最近的一輛大運妹妹跟前,拍了拍車頭冰涼的鐵皮,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七年,七個死侍。
係統每年準時發放一個,從不拖欠。但開出來的東西嘛……
前兩年全是“大運妹妹”,氣得他差點原地去世。第三第四年稍微好點,好歹給了兩個“煉氣一層”的修真者。第五第六第七年,又是三輛大運妹妹。
七個死侍,五個是卡車。
他有時候懷疑係統是不是大運汽車的董事長的開的。
不過話說回來,也正是這幾輛卡車,讓他們部落在這七年裡能吃飽穿暖、在與其他部落的競爭中獲得絕對優勢。運輸物資隻是最基本的用途——大運妹妹的載重能力遠超這個時代的任何運輸工具,一輛車的運力頂得上一百頭駱駝。
但真正讓無修擔心的,是霍去病。
那個十六歲就敢帶著八百騎兵深入大漠、親手斬殺單於祖父的少年將軍。那個讓整個匈奴王庭聞風喪膽、被漢武帝封為“冠軍侯”的絕世天才。
曆史書上的每個字,現在都變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刀。
無修走進議事大帳時,爭論正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
“要去你們去!”一個花白鬍子的長老用柺杖重重頓地,“咱們部落在陰山腳下過得好好的,憑什麼要跟著王庭往西邊跑?”
“就是!漢人的兵再厲害,能打到咱們這兒來?”
“大單於自己扛不住了,想讓咱們去當墊背的!”
伊稚斜的使者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聞言冷哼一聲:“你們以為躲在這兒就安全了?實話告訴你們,漢人那個姓霍的小子,這兩個月已經橫掃了五個部落!折蘭王被陣斬,盧胡王被梟首,匈奴勇士的屍體鋪滿了胭脂山南麓!”
大帳裡安靜了一瞬。
使者繼續冷笑:“單於說了,願意跟著走的,王庭保你平安。不願意走的——等漢人的鐵騎到了,彆怪單於冇提醒你們!”
這話一出,長老們臉色更難看了。但冇人敢直接頂撞王庭使者,畢竟那三百鐵騎就在外麵候著。
一直沉默的烏力罕開口了:“使者遠道而來,先去歇息。這麼大的事,我們總得商量商量。”
使者哼了一聲,起身離開。走到營帳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帳中眾人,最後目光落在無修身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對了,差點忘了問——這位就是你們部落那個會召喚神獸的小子?單於說了,若是真有本事,不如帶著神獸去前線,替匈奴效力。”
話音落下,使者揚長而去。
營帳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無修的臉色冷了下來。
他的大哥烏力罕握緊了拳頭:“他們盯上你了。”
“遲早的事。”無修平靜道,“咱們部落這幾年發展太快,王庭那邊早就有人在眼紅了。這次藉著漢軍壓境,大單於恐怕不光想要咱們的兵馬,還想要我這個人。”
“那怎麼辦?”三哥圖拉骨是個急性子,騰地站起來,“大不了跟他們拚了!咱們有兩千騎兵,還有你的神獸——”
“兩千騎兵在大單於麵前算什麼?”無修打斷他,“王庭本部控弦之士不下十萬。更彆提還有一個比王庭更可怕的人正在殺過來。”
烏力罕沉聲道:“無修,你之前就一直在警告我們漢人會打過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你是騰格裡賜福的孩子,你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兄弟們心裡都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無修身上。
無修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說。
他不能告訴他們,自己是穿越者,讀過那本叫《史記》的書,知道五年後匈奴會徹底失去河西走廊,知道再過幾年霍去病會封狼居胥,知道匈奴的黃金時代很快就要一去不複返。
但不說,就是眼睜睜看著族人送死。
“聽我說。”無修的聲音很低,卻讓整個大帳都安靜下來,“漢人這次出兵,不是以前那種小打小鬨的報複。他們的皇帝——劉徹——從登基那天起就在籌備這場戰爭。他們養了四十年的戰馬,囤了堆積如山的糧食和箭矢,還出了一個百年不遇的將才。”
“冠軍侯,霍去病。”
這個名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一片低聲議論。
“大哥,你信我嗎?”無修直視著烏力罕的眼睛。
烏力罕看著自己這個最小的弟弟,看著他臉上那副完全不像少年人的沉著冷靜,緩緩點頭:“你說。”
“王庭使者不能得罪。他要丁,咱們就出丁,但要分批出,能拖就拖。營地立即開始收拾細軟,能帶的都帶上,不能帶的就地掩埋。族中的老人和孩子——全部坐上‘神獸’,一輛車能裝不少。告訴各帳,從現在起馬不解鞍、人不離刀,隨時準備開拔。”
頓了頓,無修補了一句最關鍵的話:“不是跟著王庭往西。是往更西的地方去。”
“更西?”圖拉骨愣了,“再往西就是荒原和山地了,那裡有什麼?”
無修望著帳外的暮色,一字一字說道:“那裡有我們活下去的地方。”
入夜,無修一個人坐在大運卡車的駕駛室裡,望著滿天的星空發呆。
這是他穿越以來養成的習慣。隻有坐在這熟悉的鋼鐵空間裡,他才能暫時忘記自己身在兩千年前的漠北草原,才能回憶一會兒現代生活——雖然那些記憶已經越來越模糊。
車載收音機早就冇訊號了,但儀錶盤上亮著的指示燈還提醒著它曾經屬於另一個文明。
係統麵板無聲地在眼前展開。
【無限死侍係統】
【宿主:無修(佚名)】
【已擁有死侍:7\/∞】
【大運妹妹×5·普通載重卡車,油箱內自帶無限柴油,但每次補給週期為三個月。車廂可摺疊空間,最大載重……】
【煉氣一層修真者×2·可禦使飛劍,最遠攻擊距離百裡。需靈氣補充,當前位麵靈氣稀薄,每年可使用三次全力一擊……】
【下次發放倒計時:89天13時24分】
“還要三個月。”無修喃喃道。
三個月後,就是元狩二年的春天。
那個時間點,霍去病即將率一萬精騎出北地郡,向河西走廊發起致命一擊。
來不及了。
或者說,就算來得及,下一個死侍也未必能開出什麼能改變戰局的逆天單位。七年來他最好的運氣也就是兩個煉氣修真者,連個築基都冇有。指望三個月後突然人品爆炸,還不如指望霍去病突然拉肚子。
無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在貼吧裡跟人吹水時,有人問過一個問題:如果穿越成宋末的漢人,你該怎麼辦?當時他的回答是“找個山溝躲起來,等忽必烈死了再出來”。
可真正穿越到了這個時代,看著活生生的人——會哭會笑會罵人會疼的、有血有肉的人——你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他在這裡生活了十七年。
那個有點老實過頭的大哥烏力罕,小時候偷偷塞給他最肥美的羊尾巴;那個暴躁衝動的三哥圖拉骨,在彆的部落欺負他時第一個拎著刀衝上去;還有已經死去的阿媽,在他第一次“昏迷”(係統覺醒)時三天三夜冇閤眼地守著他……
他們都是匈奴人。在曆史書裡,是侵略漢朝邊境的兇殘蠻族。
但也是他的家人。
無修睜開眼,目光落在方向盤上。
“不就是霍去病嗎。”他低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帶點苦澀的弧度,“老子打不過你,還不能跑?”
“等老子在西邊站穩了腳跟,到時候咱們再比劃比劃。”
遠處傳來馬頭琴咿咿呀呀的樂聲,是哪個睡不著的老人在拉一支古老的匈奴歌謠。
無修開啟車門跳下去,朝著大帳走去。
他決定明天就去見大哥,把西遷的計劃全盤托出。
上輩子他看過的地圖上,往西,穿過阿爾泰山,渡過烏拉爾河,那裡有一整片廣袤的、冇有漢朝鐵騎的土地。
那裡將會是他的出路。
也是整個部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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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破曉。
無修站在營地外的小山坡上,望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那個方向,再過不到一年,會有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將軍,帶著大漢最精銳的騎兵,如一把燒紅的尖刀,刺穿整個河西走廊。
想到這裡,無修忽然抬起手,朝東方比了個現代人相當熟悉的國際手勢。
“冠軍侯是吧?”
“咱們,走著瞧。”
風吹過草原,將他這句自言自語卷得四散而去。
而在天邊,晨光之中,隱約可見幾縷不屬於朝霞的黑煙升起——那是某個更東方的部落正在燃燒的痕跡。
霍去病的騎兵,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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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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