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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修站在營地中央,腳下的草地還帶著昨夜雨後未乾的濕意。
十七歲的少年身量已然挺拔,肩寬腰窄,常年的草原生活給了他一副精悍的筋骨。隻是此刻他低垂著眼簾,冇人看得清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
——周圍的喧囂與他無關。
“來了來了!阿古赤家那個小崽子又要召喚騰格裡的神物了!”
“什麼神物,我聽說就是一堆鐵疙瘩……”
“閉嘴,想挨鞭子嗎!”
黑壓壓的人群將營地中央的空地圍得水泄不通。阿古赤部落的男女老少全都到了,連附近幾個依附的小部落也來了不少頭領。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目光炙熱地釘在場中那個少年身上。
七年了。
自從七年前無修還是個十歲的娃娃,第一次在眾人麵前“召喚”出那輛鋼鐵巨獸開始,每年的這一天就成了比那達慕大會還要隆重的日子。
在那之後,他每年都會擁有一名新的死侍。
“阿古赤家的兒子”這個名號,已經被“騰格裡賜福的孩子”取代了整整七年。
無修的父親,百夫長阿古赤,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方。這位常年征戰的匈奴漢子不到五十,臉上的風霜卻像刀刻出來的。他單手按著腰間彎刀,目光沉穩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嘴角是一抹壓都壓不住的自豪。
“阿古赤,”旁邊的千夫長其木格笑嗬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你這兒子了不得啊,這些年給你家添了多少輛神車了?還有那兩個能飛劍的仙師……嘖嘖,我手下三個百人隊都換不來你一根手指頭。”
阿古赤冇接話,隻是哼了一聲。
其木格也不惱,湊近了壓低聲音:“說真的,你兒子跟騰格裡到底什麼關係?是不是你婆娘當年……”
“滾。”
阿古赤一腳踹過去,其木格大笑著躲開。
笑聲未落,場中的無修動了。
他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是平靜地抬起右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係統的半透明麵板在他視野中閃爍,灰色的卡槽正在快速震動。七倒計時到零。卡槽猛然亮起,星輝般的光芒在腦海中炸開,一枚全新的死侍卡牌緩緩翻轉——
無修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
七年的經驗告訴他,這一次的反應跟以往完全不同。那光芒太過強烈,強烈到幾乎要溢位他的腦海。卡牌翻轉的速度也比以往更慢,像是在吊人胃口。最不對勁的是卡牌的邊框——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銀白色,星辰般的光點在上麵流轉,彷彿有什麼亙古而來的目光透過那張小小的卡牌,正在注視著他。
卡牌徹底翻開的瞬間,無修的呼吸停滯了。
【星辰騎士·北極】
等級:★★★★
型別:英雄單位
繫結星體:勾陳一
被動技能·星輝不滅:繫結星體存續期間,星辰騎士不會真正死亡。每次被擊潰後,需等待星光重新凝聚方可再次召喚(冷卻時間因星級而異)。
主動技能·星之所在:星辰騎士可感知繫結星體照耀範圍內的一切惡意。夜幕降臨時,其全屬性將獲得大幅提升。
專屬能力·星隕一擊:將星輝凝聚為實體,從天穹降下裁決。代價是消耗自身全部星輝,需重新積蓄。
當前繫結星體狀態:穩定(北極星已持續閃耀數個紀元)
無修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七年了。整整七年,七個死侍。五輛大運卡車,兩個煉氣一層的低階修真者。他從來冇有開出過英雄單位。
而今天,在這該死的公元前某一年,在霍去病封冠軍侯的訊息剛剛傳到草原的這一年,係統終於給了他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戰力。而且是四星的英雄單位。
“呼——”
無修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意識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是興奮和一種近乎劫後餘生般的慶幸。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這張卡牌的資訊。
死侍的星級評定係統他早就琢磨過。一星是炮灰級,比如最初那個連飛劍都隻能飛一次就需要充能的煉氣修士。二星是精銳級。三星是戰場級。四星則是可以獨當一麵的真正強者,是足以扭轉一場戰爭的英雄。
背景描述裡那句“北極星已持續閃耀數個紀元”,更是讓他心跳漏了一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顆星極為穩定,幾乎不可能熄滅。換句話來說,這位星辰騎士幾乎等同於不死不滅。
穩了。
至少在超級精英層麵,他無修終於有了立足的資本。
“阿修?阿修!”
父親的聲音將他從狂喜中拽回現實。無修抬起頭,看見阿古赤正皺眉盯著他,眼神裡有一絲隱晦的擔憂。周圍的人群也開始竊竊私語,顯然他剛纔長時間的沉默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對勁。
“冇事,”無修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了下來,“這次……跟以往不太一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不再猶豫,果斷選擇了召喚。
轟——
冇有引擎的轟鳴,冇有鋼鐵的撞擊。這一次,從天穹之上傾瀉而下的,是一道璀璨到令人睜不開眼的星輝。
那光芒從天頂正北方的天空垂直落下,粗如巨柱,即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依然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幾個膽小的婦人和孩子直接跪倒在地,口中唸唸有詞。連見過大場麵的阿古赤和其木格都變了臉色,不約而同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無修冇有退。
他眯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那道星柱。
星輝緩緩散去。
一個人影從光芒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俊美的少年——或者說是青年。他的麵容精緻得不像是世間該有的容貌,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微微飄動,每一根髮絲都像是由純粹的星光編織而成。他身披一件白色的鬥篷,鬥篷下是同樣銀白的鎧甲,鎧甲上流轉著淡藍色的星輝紋路,彷彿活物一般呼吸。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眼眸,瞳孔深處倒映著無儘的星海。當他抬起眼瞼,目光掃過全場的時候,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浩渺的東西,像是被整個星空本身注視著。
“星辰騎士。”他單膝跪地,聲音空靈,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奉勾陳一之召,來此聽令。”
全場死寂。
然後爆炸。
“天……天神下凡!”
“那是星星變成的戰士!是騰格裡派來的神將!”
“阿古赤家的兒子……不,他是騰格裡的兒子!他是長生天之子!”
人群轟然炸開。有人跪下磕頭,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呆愣在原地動彈不得。千夫長其木格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蹦出來一句:“我的長生天……”
阿古赤冇有說話。
這位百夫長的表情比所有人都要複雜得多。他看看那個跪在地上的銀白騎士,又看看自己的小兒子,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什麼都冇有說出口。但無修注意到了他眼神裡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著驕傲、敬畏、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恐懼的複雜情緒。
無修冇有時間去安撫父親。
他走上前兩步,站在星辰騎士麵前。
“起來。”
星辰騎士應聲站起。他比無修高出半個頭,但此刻卻微微垂首,姿態恭謹而剋製。無修看著那張俊美到不像話的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有戰鬥力了。”
“終於有戰鬥力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人群,聲音拔高:“族人們!騰格裡冇有拋棄我們!天穹之上,北極星永遠照耀著匈奴的子民!”
“他!”無修指著星辰騎士,“便是北極星的化身!星輝不滅,他便不滅!隻要北極星還在天上掛一天,他就永遠不會被殺死!”
這話一出,連那幾個還在猶豫觀望的頭領都跪了下去。
不死的神將。這個訊息太炸裂了,炸裂到冇有人能站穩。
無修滿意地看著這一切,將心中那個早已醞釀多時的計劃向前推進一步。
七年,他等了七年。
每年一度的死侍發放日是他最期待也最恐懼的日子。他像是賭桌上紅著眼睛的賭徒,押上全部的籌碼,然後等著開牌。
頭三年全是卡車。第四年卡車。第五年終於出了個煉氣修士,他高興得一晚上冇睡。第六年又是個修士。第七年,也就是今年,終於讓他等到了一個真正的戰力單位。
七年磨一劍。
而現在,長劍終於出鞘。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用這把劍,劈開一條活路。
當天夜裡,阿古赤的帳篷內燈火通明。
火塘裡的乾牛糞燒得正旺,跳躍的火光映在帳篷壁上,將帳中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氈帳裡擠了二十多個人,除了阿古赤一家老小,還有部落裡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以及千夫長其木格。空氣裡瀰漫著馬奶酒的酸膻味和某種劍拔弩張的緊張。
無修坐在火塘的東側,星辰騎士安安靜靜地立在他身後,銀白的鎧甲在火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與帳內的氛圍格格不入。
“你的意思是,”阿古赤的聲音沙啞,“漢人今年真的會打過來?”
“不是會打過來,”無修糾正,“是已經在路上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吐出兩個字:“霍、去、病。”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霍去病?”其木格拍著大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就是那個漢人皇帝的小舅子?纔多大年紀?十九?二十?毛都冇長齊的娃娃,也配領兵打仗?”
“我聽說了,”另一位頭領也笑著介麵,“他姨母是那個什麼……什麼皇後。這種靠裙帶關係爬上來的小子,漢人朝廷裡一抓一大把。怕他作甚?”
“阿古赤家的小子,你是被漢人的馬奶酒灌傻了吧?”
笑聲此起彼伏。
無修冇有笑。
他沉默地看著帳中這些笑得前仰後合的匈奴漢子,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無力感。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公元前121年,春,霍去病率一萬精騎出隴西,轉戰河西五國,過焉支山千有餘裡,殺折蘭王、斬盧侯王,俘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共斬首八千九百餘級,繳獲休屠王祭天金人。
這是史書上白紙黑字的記載。
而他眼前這些正在嘲笑霍去病是個“毛頭小子”的匈奴人,對此一無所知。
“夠了。”
阿古赤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帳中所有人都閉上了嘴。這位百夫長的目光沉沉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自己的小兒子身上。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無修迎上父親的目光,冇有迴避:“直覺。”
這不是敷衍。七年來,他每一次“預言”都被證實是準確的。小到明年草場的旱澇,大到某個小部落的動向,他從來冇有出過錯。族人們早就習慣了將他的話語當作某種神秘力量的啟示。
阿古赤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麼做?”
“不是我想怎麼做,”無修站起身來,直視著帳中所有人,“是我們必須怎麼做。”
“第一,從現在開始,部落的成年男子全部進入備戰狀態。閒散的打獵、放牧一律取消,改為集中訓練。我會親自製定訓練計劃。”
“第二,派人去聯絡周圍的阿木爾、查乾、巴雅爾三個小部落,告訴他們,願意合併的,我可以分給他們鐵器和糧草。不願意的,等到漢人的鐵騎踏破他們的營帳時,彆怪我冇提醒。”
“第三——”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星辰騎士上前一步。
“由他來做武力威懾。”
銀白騎士沉默地向前邁出一步。僅僅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帳中的火苗就齊齊矮了一截,彷彿連火焰都在畏懼那鎧甲上流轉的星輝。
冇有人說話了。
冇有人笑得出來了。
其木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笑話來緩解氣氛,但當他看到星辰騎士那雙幽藍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吞回了肚子裡。
“……行。”其木格乾巴巴地說,“我手下三百人,練就練吧。反正最近也閒得慌。”
無修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三個小部落,加起來不過幾百戶人家,真正能上馬打仗的壯丁撐死了千把人。這點力量在霍去病的鐵騎麵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他彆無選擇。
他不可能在一年之內造出能對抗大漢鐵騎的軍隊。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這場席捲草原的風暴中保住家人——父親,母親,那個剛學會騎馬的小妹,兩個整天吹牛但實際上膽小如鼠的哥哥。
想到這裡,無修攥緊了拳頭。
不。
不會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很年輕,冇有老繭,冇有傷痕。但這雙手握著的東西,是這個世界冇有人能想象的。
五輛大運卡車。兩個煉氣修士。一個四星的星辰騎士。
還有……未來。
隻要給他時間,隻要一年一年地等下去,係統會給他越來越多的死侍。總有一天,他會擁有足夠的力量,在這片草原上建起真正屬於自己的國。
帳篷外傳來馬蹄聲。
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帳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漢……漢軍出塞了!”
帳中所有人霍然起身。
其木格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阿古赤的手猛地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無修閉上了眼睛。
來了。
比曆史上記載的早了半個月。
曆史的細節總會偏差,但方向從不出錯。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星辰騎士身上。銀白騎士也在看著他,那雙幽藍的眼眸平靜如古井。
“能打嗎?”
星辰騎士的回答隻有一個字。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