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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無修躺在草地上,嘴裡嚼著一根甜草根,眯眼看著天上緩緩移動的白雲。十七歲的身體精壯有力,麵板被草原的烈日曬成了古銅色,看起來和部落裡其他匈奴青年冇什麼兩樣。
誰也看不出藏在這具軀殼裡的,是一個來自兩千年後的異世靈魂。
“十七年了。”
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用的還是漢語。
十七年了,他早就適應了匈奴人的生活方式,習慣了烤羊肉的膻味,習慣了馬奶酒的酸澀,甚至習慣了用牛糞燒火做飯。前世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去看,朦朦朧朧,時遠時近。
但有一樣東西,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你不是普通人。
無修把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一麵淡藍色的半透明光幕浮現在眼前,上麵整整齊齊排列著七個已經點亮的卡槽,每一個卡槽裡都嵌著一枚小小的圖案,像卡牌遊戲裡抽到的角色徽章。
五個畫著重型卡車的圖示,簇新鋥亮——那是【大運妹妹】,一年一輛,風雨無阻。他至今忘不了第一輛重卡憑空出現在草原上的那個清晨,整個部落的人跪了一地,他父親以為是天神下凡。
另外兩個圖示則畫著身著長衫、禦劍而立的修士剪影,一個標註著【煉氣一層】,另一個標註著【煉氣一層·大圓滿】。這兩個他抽出來之後,直接放在了部落周邊,暗中護衛家人。
七個死侍。七年。
運氣不能說差——至少冇開出空卡,但也不能說好。但凡這七年裡抽到一個【星辰騎士】,他也不至於現在這樣坐立難安。
無修的目光移向光幕最頂端。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倒計時數字,不斷跳動:
【距下一次死侍發放:87天5時32分17秒】
八十七天。
還來得及嗎?
他猛地坐起身來,臉色陰沉。
三天前,他隨父親去了一趟王庭附近的大部落參加集會。篝火旁,幾個從東方逃回來的潰兵麵色慘白地講著故事——他們說大漢朝出了一個年輕的將軍,不過十**歲,卻像草原上的惡狼一樣凶悍。
“他叫什麼?”
當時無修的聲音都在發抖。
潰兵的回答是:“冠軍侯……霍去病。”
那一瞬間,無修感覺周圍的篝火都暗了。
霍去病這個名字,任何一個受過義務教育的人都不會陌生。封狼居胥、飲馬翰海、匈奴遠遁——十六個字,每一筆都是匈奴人的血。
他記得很清楚,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戰是什麼時候。而按照他現在掌握的時間線,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不行,不能乾等著。”
無修翻身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大步朝父親的氈帳走去。
氈帳裡,父親達奚延正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張羊皮輿圖,幾個部族的首領圍坐一圈,正商量著今年的草場劃分。
“父親。”無修掀簾進來。
達奚延抬起頭,粗獷的臉上帶著笑意:“修,你來得正好。你那些‘神物’運來的鹽,幫了大忙。”
自從那幾輛大運卡車出現在部落裡,達奚延便知道自己這個小兒子與眾不同。他不懂什麼叫“係統”,也不懂什麼“穿越”,他隻知道騰格裡賜福了無修,而那些鐵殼巨獸就是證明。
“父親,我有話要說。”
無修走到輿圖前,麵色嚴肅。
“我請各位首領聽我一言。”
幾個部落首領互相看了一眼。無修的名聲他們都知道——能召喚天神的鐵獸,身邊跟著兩個會飛劍的仙人,不是一般人。雖然輩分低,但冇人敢小看他。
“你說。”一個白鬍子老首領點了點頭。
無修深吸一口氣,蹲下身,用手指點著輿圖東邊的位置。
“漢朝……要打過來了。”
氈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幾個首領哈哈大笑。
“漢人?他們敢出塞嗎?!”白鬍子老首領笑得直拍大腿,“我活了六十年,漢人的軍隊從來隻敢縮在城牆後麵,哪裡敢深入大漠?”
“那是以前。”無修的語速很快,神色急迫,“現在不一樣了。漢朝出了一個叫霍去病的將軍,用兵如神,帶著騎兵深入幾千裡,比我們還快!他——”
“那你倒說說,他帶了多少人?”另一箇中年首領不以為然地問。
無修張了張嘴。
他當然知道答案——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戰,隻帶了一萬精騎。
一萬。就一萬人,把整個河西走廊的匈奴部落殺得血流成河。
但他冇法說。因為他冇法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
“我不知道具體數目。”無修放慢了聲音,一字一頓,“但我從我的仙人那裡得到了預警。騰格裡的神諭告訴我,東方的戰火即將燒到這裡。”
騰格裡。天神的旨意。
這個理由是最管用的。果然,幾個首領的笑容逐漸收斂了,麵麵相覷。
達奚延皺眉問道:“修,你確定?”
“我以我的性命發誓。”無修握著父親的胳膊,“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把牲畜往西邊趕,把老弱先送走,把草料和糧食提前藏起來……”
“夠了。”白鬍子老首領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孩子,你是好心。但為了一個不確定的神諭就大動乾戈,到時候漢人冇來,我們自己反倒餓死了。”
“對啊,這一季剛下的小羊羔可經不起長途折騰。”另一個首領附和。
無修心裡一陣冰涼。
他知道會是這樣。從一開始就知道。
在草原上生活了十七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匈奴首領的想法。他們是遊牧民族,所有的家當都在牲畜上,不可能為了一個聽上去虛無縹緲的警告就大舉遷徙。在他們眼裡,漢朝的騎兵還和以前一樣,隻能在大漠邊緣轉悠。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霍去病。
“父親。”無修轉向達奚延,聲音壓得很低,“至少……至少我們自己的部落,做些準備。”
達奚延看著兒子焦急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緩緩點頭。
“好。我把北邊那個草場先收拾出來,讓你母親和你妹妹過去住一陣。奴隸也撥一半過去。”
“不夠。”無修搖頭,他思忖片刻,“我需要我自己的奴隸——那一批我訓練過的人。讓我單獨編一支小隊。”
“你?”
“我知道怎麼對付漢人。知道他們的行軍習慣,知道他們的弩箭射程,知道怎麼對付那種騎兵衝鋒。”
達奚延的眉頭皺成一團:“你從哪知道的?”
無修頓了一下,麵不改色:“仙人所授。”
氈帳裡的首領們沉默地交換著目光。
“隨你吧。”達奚延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但要記住,今天的話若傳出去可不好聽——一個匈奴少年,誇口要和漢軍對陣。”
無修冇有說話。
他朝父親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氈帳。
外麵的天空很藍,草原上的風吹得人睜不開眼。遠處可以看到自家部落的氈帳連成一片,炊煙裊裊。幾個奴隸正蹲在那兒擠羊奶,女人們裹著毛氈來來往往,孩子們在馬駒旁邊打鬨。
多平靜啊。
無修攥緊了拳頭。
在這件事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反正他知道曆史的走向——匈奴註定要失敗的,漢朝的勢力會一往無前。他隻要攢夠死侍,等實力足夠了,一路往西跑就行。
但在這片草原上生活了十七年,很多東西不是想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的。
他熟悉這個部落的味道。他知道哪家的馬奶酒最好喝,知道哪個山坡上草最綠,知道那個瘸腿的老奴隸其實是會唱最好聽牧歌的人。
這裡,無論如何,是他的家。
“不能這麼算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快步走向屬於自己的那頂氈帳。
氈帳後麵停著五輛大運重卡,一字排開。銀灰色的車漆在日光下泛著光,與周圍粗糙的牛車氈帳格格不入,像一群來自未來的鋼鐵猛獸。
兩個身穿青色長衫的人物盤腿坐在卡車頂上打坐,腰間懸著古樸的短劍——正是那兩個【煉氣一層】的修士死侍。他們可以不眠不休,也不需要進食,隻需要天地靈氣就能維持,是無修最忠誠的護衛。
“主人。”左邊那個修士睜開眼,微微欠身。
“讓那些人到西邊那個土丘後麵集合。”無修站在卡車前,“所有我這一年以來訓練過的奴隸,全都叫過來。”
“是。”
修士身形一晃,如一陣風般消失在原地。
無修靠在卡車粗獷的輪胎上,抬頭望天。
十七年了,他攢了七個死侍,在部落裡混了個“天神賜福的孩子”的名頭。他從冇想過要大鬨一場,也冇想過要改變曆史。他隻想活著,隻想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但現在,曆史找上門來了。
冠軍侯。霍去病。封狼居胥。
無修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前世看曆史課本的時候,霍去病多麼光輝偉大,多麼令人敬仰。然而現在,當這位蓋世名將即將帶著鐵騎踏過他的家園時,他才切身體會到那種恐慌與無力。
“我不想和霍去病為敵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幾分苦笑。
不想為敵,又不得不為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兩個煉氣修士能不能擋得住千軍萬馬——大概率是擋不住的。至於那幾個大運卡車,誰他媽能開著大運卡車在草原上打仗?!車貨箱裡倒是能裝點人和補給,但那也不夠啊。
“除非……”
無修忽然眯起眼,目光落在那五個卡槽圖示上。
係統似乎對【大運妹妹】情有獨鐘,連抽了這麼多輛。但會不會,這幾輛重卡本身還有彆的用途?他想起前世看過的某些小說,心想那個“不正常的時候也可以送你去異界”的描述,該不會真的藏著什麼空間異能吧?
抽空得好好研究研究。
腳步聲響起。
一群壯實的奴隸在修士的帶領下小跑而來,大約有三十多人,領頭的是一個個子極高的黝黑漢子,名叫骨力,也是無修最信任的奴隸。
這一批人,無修已經訓練了整整一年。他們練的不是匈奴人的騎射,而是模仿現代軍隊的簡單佇列動作和紀律。喊口號、列隊行進、聽令後退——這些在前世看起來很基礎的東西,放在這個時代,那就是降維打擊。
“主人!”骨力在幾步之外單膝跪下。
後麵齊刷刷跪了一片。
無修起身,看著這些黝黑粗糙的麵孔,嘴唇動了動。
他不知道現在開始訓練是不是太遲了。他隻知道,什麼事都不做一定會後悔。
“從今天開始,練三倍。”無修的語氣很平靜,“天不亮起來跑十裡,然後練隊形。箭術方麵,我會讓仙人和你們對練——他們的飛劍你們能躲幾次算幾次。”
奴隸們雖然心頭驚悚,但冇有一個人說話。
這也是無修訓練的結果——多嘴多舌的人早就吃過苦頭了。
“另外……”
無修轉頭望向遠方天際,那裡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漢朝的方向。
太陽正在西斜,把草原染成一片橘紅色。
“不管是誰來,哪怕是天兵天將,我們也得讓踏進這片草場的腳沾上血。”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帶著一股十七歲的少年不該有的狠勁。
兩個煉氣修士交換了一個目光。卡車的光澤反射在草叢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遠處,氈帳的炊煙裊裊升起。
還有八十七天。
無修低頭看了一眼係統麵板上的倒計時。
八十七天後,下一個死侍會發到他手裡。但霍去病的鐵蹄,可能比死侍來得更快,也可能更慢。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係統裡的那七個圖示,已經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家當不多。但夠不夠,總要試試。
草原的風越來越大,遠處隱隱傳來狼嚎,像是在預示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