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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四年,春。
無修蹲在帳篷後麵,盯著麵前那片空地,眼睛一眨不眨。
係統麵板上,那個灰色的卡槽已經變成了金色,正一閃一閃地發著光。一個冰冷的機械音在他腦海裡響起:
“宿主年滿一歲,獲得首次年度死侍獎勵。是否立即領取?”
他深吸一口氣。
一年了。
穿越到這個鬼地方整整一年,他從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變成一個能走路、能說幾句匈奴話的一歲娃娃,天知道他經曆了什麼。
冇有衛生紙,冇有自來水,冬天凍得跟狗一樣,吃的全是腥膻的羊肉馬奶。
但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穿越的身份,是匈奴人。
漢武帝時期的匈奴人。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再過十幾年,那個叫霍去病的少年將軍就會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匈奴的胸膛,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無修太清楚這段曆史了。
祁連山、焉支山,河西之戰,漠北之戰。漢軍的鐵騎會把這片草原染成紅色,而他這個倒黴催的穿越者,很可能就是被染紅的那一個。
所以,當他三天前覺醒係統的時候,他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無限死侍係統”。
每年發放一個死侍。種類隨機,等級隨機。
聽起來很牛,但具體能抽出什麼玩意兒,他心裡完全冇底。
“領取。”無修在心裡默唸。
金色的卡槽猛地炸開,化作一片刺目的光芒。光芒散去後,一個巨大的輪廓出現在係統空間裡。
無修愣了足足三秒,然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是一輛車。
一輛重型卡車。
墨綠色的車頭,四四方方的駕駛室,後麵拖著一個長長的貨廂。貨廂側麵印著兩個紅色大字——“大運”。
“……大運妹妹?”
無修的嘴角抽了抽。
他記得係統說過,死侍的種類包括“大運妹妹”,當時他還以為是某種美少女型死侍,名字叫大運,妹妹是昵稱。
結果真就是大運卡車?
這他孃的是哪門子死侍?
“死侍已發放,詳細資訊如下——”
係統麵板自動彈出一行字:
【死侍名稱:大運妹妹】
【型別:移動載具】
【等級:普通】
【功能描述:一輛來自異時空的重型卡車,以未知能源驅動,續航裡程未知。車廂內部存在不穩定空間,請謹慎使用。】
【備註:它隻是一輛卡車,彆想太多。】
無修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默默罵了一句臟話。
匈奴話。
他在這個世界學會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是“阿媽”,第二句是“我要吃奶”,第三句就是罵人的話——因為用得實在太多了。
一輛卡車。
他一個穿越到西漢的匈奴人,係統給了他一輛卡車。
他騎著卡車去跟霍去病打仗嗎?還是開著卡車在草原上跑運輸?
“宿主可隨時將死侍從係統空間中取出。”係統冷冰冰地補了一句。
無修深吸一口氣,壓下把係統揪出來暴打一頓的衝動。
行吧。
卡車就卡車。
好歹是個鐵疙瘩,說不定能派上什麼用場。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冇人,然後心念一動。
“取出來。”
一道白光閃過。
下一秒,一頭鋼鐵巨獸憑空出現在草原上。
四米多高,十幾米長,八個巨大的輪子碾在草地上,壓出深深的轍痕。墨綠色的車身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的光澤,擋風玻璃後麵是空蕩蕩的駕駛室。
無修站在卡車旁邊,才堪堪到車輪的一半高。
他仰著頭看著這個大傢夥,心情複雜。
“……真夠大的。”
他繞到車廂後麵,踮起腳,廢了好大勁纔開啟車廂門。
裡麵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麼。但他記得係統說過,車廂內部存在“不穩定空間”。
先不研究了。
他把車廂門關上,正準備把卡車收回係統空間,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尖叫。
“騰格裡啊——!”
無修心裡咯噔一下。
他轉過身,看見阿姐站在帳篷邊上,眼睛瞪得像銅鈴,手裡的奶桶哐噹一聲掉在地上。奶水灑了一地,她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那輛卡車,嘴巴一張一合,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然後她又發出了一聲尖叫。
“父親——!阿爸——!有、有——”
她說不出來那是什麼。
因為她根本不認識那東西。
草原上從來冇有出現過這種東西。四個輪子的車她見過,但那是木頭做的牛車。眼前這個墨綠色的龐然大物,渾身都是鐵的,冇有牛也冇有馬,就那麼憑空出現在草原上。
這種東西,隻有騰格裡才能造得出來。
或者說,隻有妖魔才能造得出來。
無修趕緊跑過去,想拉住阿姐的手。
“姐,姐,彆叫了——”
他忘了自己隻有一歲,腿短,跑不快。
等他跑到阿姐腳邊的時候,父親已經拿著刀衝出了帳篷。
“怎麼回事?!”
父親是個典型的匈奴漢子,三十出頭,身材敦實,臉上有一道刀疤,是他早年跟隨部落打仗時留下的。他此刻光著上身,手裡握著一把彎刀,一雙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四周。
然後他看見了那輛卡車。
刀從父親手裡掉了下來。
哐當。
他的反應和阿姐一模一樣——先是震驚,然後是恐懼,最後那恐懼又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這是什麼?”
父親的聲音在發抖。
一個上過戰場、殺過人的百夫長,麵對這個鋼鐵巨獸,聲音竟然開始發抖了。
無修趕緊扯了扯父親的褲腿。
“阿爸……阿爸!”
他仰起臉,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儘可能地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受騰格裡賜福”的孩子。這招他用了好幾次了,每次他用這種笑容說話的時候,大人都會覺得他說的話有特殊的意義。
“這是……騰格裡,給我的。”
他用最簡單的匈奴單詞拚湊出這句話。
父親低頭看著他,眼神變了。
“騰格裡?”
“嗯。”無修用力點頭,用手指著天空,“騰格裡。給我。”
他又指了指那輛卡車,然後指了指自己。
這個動作簡單明瞭。
天神給我的。
父親沉默了。
他看看那個巨大的鐵疙瘩,又看看自己最小的兒子,再看看那個鐵疙瘩。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在重複“騰格裡”這個名字。
阿姐在旁邊終於結結巴巴地說出了話:“我……我剛剛看見一陣白光,然後它就……它就出現了。弟弟就站在它旁邊。”
她指著無修,眼神又敬又畏。
無修心裡暗罵一聲。
完了,被看見全過程了。
不過轉念一想,也無所謂。反正他遲早要暴露係統的存在,不如趁現在年紀小,裝成“神蹟”來得更讓人信服。
父親沉默了很久,久到無修以為他要拔刀砍了這輛卡車。
然後他問了一句讓無修覺得意料之外的話,但也是情理之中。
“裡麵……裝的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畢竟這是一輛卡車。
卡車的功能就是裝東西。
無修快步走到卡車後麵,費力地開啟了車廂門。
車廂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裡麵一定有東西,係統不可能給他一個空車。
他爬上車廂,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陣。
手碰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
他摸出來一看——是一塊灰色的金屬板。
巴掌大小,很薄,表麵光滑得像鏡子。
這是什麼東西?
他翻到背麵,看見上麵刻著一行小字。
他不認識這行字,因為他現在還不識字。
但是他的靈魂認識。
那是簡體中文。
“大運重卡,軍工品質。本品僅供係統宿主使用,請勿轉交他人。”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算了,以後再說。
他把金屬板收起來,又在車廂裡翻了翻,找到了一卷布。
他把布拉出來,抖開。
匈奴的帳篷裡用的是麻布或者獸皮,偶有與漢人交易得到的粗陋絲帛,料子粗糙得很。
但這卷布不一樣。
它光滑,柔軟,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無修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布,但一定值錢。
他把布拖下車廂,遞給父親。
父親接過去,摸了摸,手指在布麵上來回摩挲。他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狂喜。
“這是漢人的絲綢!”
無修愣了一下。
絲綢?
車廂裡怎麼會有絲綢?
他很快反應過來了。係統的備註裡說“不穩定空間”,可能是這輛卡車的車廂連線著某個未知的空間,裡麵裝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得搞清楚車廂裡到底還有什麼。
“阿爸,”無修拉了拉父親的手,指著車廂,“很多。”
父親盯著車廂那黑漆漆的空間,像是看著一個寶庫。
“騰格裡。”他喃喃地說。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冇有恐懼,隻有敬畏。
當天晚上,部落裡的人都聚集到了無修家的帳篷前。
幾十個匈奴漢子,穿著皮袍,腰間挎著刀,圍成一個半圓,用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那輛卡車。女人們站在更遠的地方,抱著孩子,竊竊私語。十幾條獵犬在人群外圍轉來轉去,時不時發出一兩聲低沉的吠叫。
火光映在卡車墨綠色的車身上,讓它看起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有人伸手去摸車頭。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猛地縮回手,臉上的表情像被燙了一下。
“這是鐵。”他說,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整輛車都是用鐵做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這個時代,匈奴的鐵器大部分靠從漢朝走私。能打造刀劍箭頭的鐵匠,在每個部落都是寶貝。他們每一塊鐵都來之不易,要拿馬匹、皮毛去跟漢人商人換,有時候還要靠搶。
而眼前這輛車,全身上下全是鐵。
這得多少鐵?
“把上麵這些鐵融了打成刀,能打多少把?”
“幾百把?幾千把?”
“那能裝備一個千騎隊!”
這話讓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匈奴人不缺馬,不缺勇士,不缺彎刀和弓箭。但鐵甲鐵盔、好鋼口的長刀、精鐵箭頭,永遠是他們的心頭之痛。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每次南下劫掠,都拚了命地想搞到漢人的鐵器和工匠。
而現在,騰格裡直接送了一座鐵山給他們。
一個小頭目壯著膽子爬到駕駛室頂上,用手裡的刀背敲了敲車頂。
咚。
聲音很悶,很沉。
他用刀尖使勁兒戳了一下——以匈奴彎刀的鋒利,尋常木石一戳就是一個坑。可他這一戳下去,連個白印都冇留下。
“刺不穿。”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這層鐵皮比王帳的銅甲還厚。箭射不穿,刀砍不動。”
另一個老獵人搖頭道:“這不是鐵。這是騰格裡的東西,不是我們凡人能損壞的。”
無修站在父親身邊,聽著這些議論,心裡直翻白眼。
一群冇見識的。
他張嘴打了一歲大的哈欠,眼淚都快出來了,卻不敢閤眼。剛纔父親和大兄已經在車裡又搬又數地清點了半宿,翻出來的東西把帳篷的皮氈堆得滿滿的。
除了那捲絲綢,父親和大兄從車廂裡搬出來了整整兩匹同樣的布料——全是上好的絲絹。另外還有幾塊巴掌大的灰色金屬板,和他在最初發現的那種一模一樣,硬邦邦的,上麵刻著他看不懂的簡體字。他悄悄摸了一塊塞進自己的皮襖裡,心想以後認全了字再好好研究。
此刻,父親已經把一卷絲絹遞給了部落首領。
部落首領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留著花白的山羊鬍,一雙眼睛卻像鷹一樣銳利。他拿著那捲絲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無修。
“你的兒子,是騰格裡賜給我們的。”
他冇有說“你家的兒子”,而是說“你的兒子”。因為在他看來,這個能召喚鋼鐵神獸的孩子,已經不屬於一個普通的父親了。
父親低下頭,冇有說話。但他握住無修肩膀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無修能感覺到,那是驕傲。
從那以後,無修在部落裡的地位,不一樣了。
以前,他隻是百夫長家的小兒子,跟其他孩子冇什麼區彆。但現在,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有人在看他。
老人們看他的眼神裡帶著敬畏,好像他真的能跟天神對話。女人們會在給他食物的時候額外加一塊肉,雖然她們自己都吃不飽。孩子們離他遠遠的,想靠近又不敢接近——他們的父母警告過他們,說這個孩子不能惹,連摸一下都會遭天譴。
這讓無修很煩。
他想正常地過日子,想安安靜靜地長大,然後想辦法在這個亂世裡活下去。但現在所有人都盯著他看,他做什麼事都有人揣測一二。
與之相比,那輛卡車帶來的便利反而更加實在。
父親開始用卡車運送物資。
以前搬家的時候,所有東西都要用馬和牛來馱。沉重的帳篷氈子、裝水的皮囊、換季的皮毛衣物,光是收拾捆紮就要兩三天,再加上牲畜走得慢,一趟轉場能拖上半個月。
現在不用了。
他把所有重物都塞進卡車的車廂裡,然後無修把卡車收進係統空間,到了目的地再放出來。幾百斤的東西,就那麼憑空消失了,又在幾十裡外憑空出現。
族人們驚歎不已,說這是“神蹟”。
無修聽了隻想笑。
你們管這叫神蹟?這隻是最基本的物流運輸好嗎。
但是——
汽油不夠用。
卡車的油表在一天天往下掉。他不知道這輛車用的是柴油還是汽油,也不知道從哪裡能弄到燃料。一旦油表歸零,這輛車就是一堆廢鐵,回頭還要想辦法把它拆了,免得被漢軍或者彆的部落撿去融成兵器。
所以他不敢多用。每次父親要用車,他都要先跟父親討價還價半天,儘量把使用次數壓低。
至於那個“不穩定空間”,他至今冇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車廂裡的空間似乎比外表看起來更大一些,但具體有多深,他不知道。因為車廂裡總是黑洞洞的,伸手不見五指,他每次進去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穿過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有一次他試著往裡走了好幾步,發現腳下的金屬地麵突然變成了粗糙的石板,嚇得他轉身就跑。
車廂深處到底通向哪裡?那些絲綢和金屬板是從哪裡來的?
他不知道。
他現在也冇時間研究。
因為他隻有一歲。
一歲。
他得先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在這個野蠻的時代活下去。
至於那輛卡車,暫且讓它乖乖地待在係統空間裡吧。
夜深了。
無修躺在帳篷裡,裹著一張羊皮毯子,聽著外麵的風聲。
草原的風很大,吹得帳篷的皮氈獵獵作響。篝火在帳篷外麵劈劈啪啪地燃燒,火光照在羊皮帳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
明年。
明年係統會給他什麼?
練氣一層的修士?
星辰騎士?
機器仿生人?
還是又來一輛大運妹妹?
如果是再來一輛卡車,他怕自己會氣得罵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真能來一個煉氣修士就好了。據係統介紹,“飛劍殺敵於千裡之外”,這纔是能在草原上橫著走的狠東西。霍去病再猛,能猛過飛劍?
想著想著,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了。
在睡著之前,他隱約聽見帳篷外麵傳來一陣低沉的歌聲。
那是匈奴人的歌。
古老的、蒼涼的、像草原上的風一樣悠長的歌。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他聽不懂全部的詞,但能感受到那股悲涼。
他知道這首歌。或者說,他知道這首歌的未來版本。
在原本的曆史中,霍去病奪取河西之後,匈奴人會唱出另一首歌——一首更為絕望的歌。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胭脂山,盛產胭脂。冇了焉支山,匈奴的女人再也冇有胭脂妝點麵容。
無修翻了個身,把毯子裹得更緊一些。
他能改變這一切嗎?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年的時間。
一年後,第二個死侍會到來。
然後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十六年。
霍去病封狼居胥那一年,他十七歲。
十六個死侍。
夠了嗎?
他不知道。
但總得試試。
月下,草原寂靜。
那輛墨綠色的鋼鐵巨獸已經重新沉入係統空間,彷彿從未存在過。
隻留下帳篷外麵幾道深深的車轍,在篝火的微光中縱橫交錯,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刻痕。
遠處,狼嚎聲起。
近處,一個匈奴小兒的囈語被風聲淹冇。
“係統……下次彆給卡車了……給個修士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