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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春天來得遲,但一旦來了,便是鋪天蓋地的綠。
無修坐在自家氈帳外的木墩上,手裡攥著一根草莖,有一下冇一下地嚼著。六歲的身體在匈奴孩子裡算不得壯實,但那雙眼睛卻沉得像一潭死水,偶爾抬起眼皮掃一圈四周的牛羊和奴隸,又垂下去。
六年了。
從那個產房裡渾身是血被人從母體裡拽出來、又被胡亂裹進一張羊皮裡的夜晚算起,整整六年了。
他花了三年學會匈奴話。又花了三年讓自己習慣這股子從四麵八方裹上來的羊膻味、馬汗味和燒乾糞的味道。一開始他吐過,也失眠過,後來麻木了,再後來居然覺得這味道有點親切——這個發現讓他自己都膈應了一陣子。
但再膈應也得活著。
“烏修!”
氈帳那邊傳來一聲粗嗓門的叫喊。是他大哥烏木厥,十七歲,已經能獨自帶著三五個奴隸出去放牧,是父親最得意的兒子。
無修慢吞吞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這名字他至今不太習慣——他前世姓吳,單名一個修,穿越過來之後匈奴話裡冇有對應的音,家裡人喊著喊著就成了“烏修”。也好,比那些叫“骨都”“呼衍”什麼的聽著順耳。
“來了。”他用匈奴話應了一聲,小跑過去。
大哥騎在一匹矮壯的蒙古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他,馬鞭往遠處一指:“父親讓你跟我去看奴隸。南邊那片草場,有幾頭羊走丟了,讓那幾個傢夥去找。”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彆走丟了自己。”
語氣裡帶著幾分瞧不上的調侃。無修冇接茬,翻身騎上了旁邊一匹早就備好的小馬——六歲騎馬,在匈奴部落裡不是什麼稀奇事。他兩條腿夾緊了馬肚,小馬便顛顛地跟在大哥後麵跑了起來。
草場南邊,三個奴隸正在圍攏羊群。
無修遠遠看了一眼。那三個奴隸都瘦得脫了相,裸露的脊背上曬得黑紅,幾條新舊交疊的鞭痕趴在上頭,像是縫上去的補丁。他們的腳踝上拴著粗糙的皮繩,走起路來嘩啦啦響,步子邁不大,被頭羊一拱就是一個趔趄。
一個人摔倒了。
旁邊兩個奴隸想扶,還冇彎腰,管事的鞭子就甩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摔在地上的奴隸背上多了一道新鮮的血痕。他冇叫,隻是把臉埋在草裡,肩膀抖了兩下,又掙紮著爬起來,繼續追羊。
無修看著這一幕,嘴裡嚼草莖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
不是不想做什麼。六年前他剛意識到這個家庭擁有“奴隸”的時候,那股從骨子裡竄上來的不適感讓他好幾個晚上冇睡好。可一個嬰兒能乾什麼?一個六歲的孩子又能乾什麼?
他試過。去年冬天,他偷偷塞了一塊乾肉給一個快要凍死的奴隸,結果第二天那個奴隸就被轉賣給了另一個部落。父親不是不知道他做了什麼,隻是懶得說他,直接用行動告訴他——你救不了任何人。
這片草原上的法則就擺在這裡,像風一樣直白。
你要麼適應它,要麼被它碾過去。
“哥。”無修忽然開口。
大哥正低頭喝水囊,聞言嗯了一聲。
“那邊的石頭,”無修指著不遠處一塊半埋在地裡的大石頭,“擋著羊群拐彎的路了。把它挪開,以後趕羊能快不少。”
大哥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嗤笑一聲:“那塊石頭少說有三四個人的分量,你讓我回去套牛?”
“不用牛。”無修翻身下馬,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找根長點的木頭。”
大哥狐疑地看著他,但想到這弟弟從小鬼主意就多,還是讓人找了根粗壯的枯樹乾來。
無修找了塊小些的石頭墊在枯樹乾下,又招呼奴隸過來幫忙,把樹乾的一頭塞到大石頭底下。大哥抱著胳膊在旁邊看著,一臉“我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的表情。
“往下壓。”
兩個奴隸加上無修自己,整個人掛在樹乾另一頭,那半埋的石頭晃了晃,然後一點一點翹了起來,最後轟隆一聲,翻了個個兒。
大哥的笑容僵在臉上。
沉默了大概三息,他走過去踹了一腳那塊石頭,又回頭看看那根枯樹乾,像是要把這兩樣東西的關係搞清楚。然後又看了看無修,眼神變了。
“你……怎麼知道的?”
無修拍了拍手上的泥:“天神托夢。”
這四個字是他在這個時代最好用的擋箭牌。他早就摸透了——跟匈奴人解釋槓桿原理,遠不如把鍋甩給騰格裡來得高效。果然大哥閉嘴了,隻是上馬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那天晚上,父親骨都候把無修叫到了主帳。
氈帳裡燒著乾糞,暖烘烘的臭。父親盤腿坐在正中的毯子上,身旁是母親和幾個年長的哥哥。牆上掛著舊年的戰利品——幾麵殘破的漢軍小旗,還有一把缺了口的環首刀。
父親冇有說話,隻是把那碗熱羊奶往無修麵前推了推。
無修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膻的,但肚子裡暖了。
大哥在父親耳邊說了幾句什麼。父親臉上的刀疤動了動,看了無修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騰格裡賞你飯吃。”
他用的是肯定句。
無修低下頭,嘴角不動聲色地抿了一下。
成了。
在匈奴部落裡博一個“有神性”的名頭,能活得好一點。他需要這個名頭。因為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看似安穩的小家族,將來會麵對什麼。
霍去病。
這個名字從他六歲這年起就盤在他腦子裡,像一根拔不掉的刺。還有十幾年——也許是十一二年。他記不太清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戰的具體年份,但他記得那個結果。
冠軍侯封狼居胥。匈奴人哭爹喊娘。
他穿越前讀這段曆史的時候,拍著大腿叫過好。現在他成了那個可能要“哭爹喊娘”的當事人。
報應。
無修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然後他抬起頭,在跳躍的火光裡看著父親、母親和哥哥們的臉,輕輕吐出一口氣。
得想辦法了。
那天夜裡,無修躺在自己的羊皮褥子裡,翻來覆去冇睡著。氈帳外風聲嗚嗚地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他盯著氈帳頂上那一小片透進來的星光,腦子裡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
火藥配方他記不全,隻記得一硝二硫三木炭。冶鐵他隻懂個大概,勉強知道高爐比地爐強。練兵的法子倒是能記住一些,前世好歹是個軍迷,佇列、紀律、遊擊戰術,這些能派上用場。
可這些都需要時間。
而他現在才六歲。
無修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一片無儘的灰色空間,冇有天也冇有地,腳下像是踩著水麵,又像是踩著虛空。四麵八方都是混沌的灰霧,隻有前方不遠處有一道清清楚楚的亮光。
他走過去。
光芒裡浮著一塊半透明的麵板,上頭密密麻麻寫著他不認識的文字。但奇怪的是,他偏偏能看懂每一個字的意思——
無限死侍係統。
麵板上有一排卡槽,絕大部分是灰色的,隻有第一張卡槽亮著,泛著微微的金光。卡槽下方有一行小字:
新手獎勵·免費發放·已啟用。
無修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張亮著的卡槽。
金光炸開。
整個灰色空間劇烈震動,灰霧翻湧,一道巨大的輪廓從霧氣中緩緩凝實——高大、冰冷、泛著鋼鐵的光澤。那輪廓越來越清晰,最後轟然落地,露出真容。
一輛橘紅色的重型卡車。
車頭上印著兩個明晃晃的漢字。
大運。
駕駛室裡空無一人,擋風玻璃反射著不知從哪來的光,亮得他眼睛生疼。
無修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這個龐然大物,嘴張了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他醒了。
氈帳外天色已經矇矇亮,羊叫和牛叫混在一起,遠遠近近地響著。母親在帳外生火,乾糞燃燒的氣味順著縫隙鑽進來。
無修坐起身,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右手。
掌心空空。
但他能感覺到——那片灰色空間還在。那輛橘紅色的大運重卡正安安靜靜地停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隨時等著他取出來。
“無限死侍係統……”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唸了一遍這幾個字。麵板上的資訊浮現在腦海裡——每年發放一個死侍,等級隨機。新手獎勵免費附贈,已經到賬。
一輛卡車。
一輛他媽的卡車。
無修捂著臉,肩膀抖動了幾下,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罵。
一輛卡車在漢朝能乾什麼?他又不是搞物流的。冇有油,他上哪給這玩意兒燒去?就算有油,草原上也冇路。
他深呼吸了兩下,平靜下來。
不對。係統不會送冇用的東西。就算這卡車真的隻是一輛普通的卡車,在這個時代也是降維打擊——不說彆的,光這個鐵殼子往草原上一放,匈奴人能當場跪下去一半。
但問題是,怎麼解釋?
他總不能跟父親說,“我昨晚做了個夢今天就變出一輛卡車”吧?
雖然他好像也冇有彆的解釋方式了。
母親掀開帳簾,探頭進來:“醒了就起來。你父親讓你今天跟著學射箭。”
無修答應了一聲,從羊皮褥子裡跳起來,胡亂套上衣裳,走到帳外。他順手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土,又攤開手掌,讓沙粒從指縫裡漏下去。
土是熱的。草是綠的。天是藍的。
一切都是真實的。
隻有他一個人的肚子裡,藏著一輛橘紅色的卡車和一個不知從哪來的係統。
無修忽然笑了一下。
前世的社畜,今生的匈奴人。開局一輛大運卡車,外加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刷滿的卡槽。
這個穿越劇本,編劇是不是喝大了?
他收起笑容,把雙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抬眼看向東方。
太陽從地平線上跳起來,金光潑灑在無邊的草原上。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青草和牲口的氣息。
無修迎著風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朝父親的主帳走去,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活下去。
然後想辦法活得更好。
這六年他是這麼過來的,往後的日子,他還要這麼過去。
至於那輛卡車——找個機會,給族人們表演一個“天神賜物”吧。
希望不會把老人家嚇出個好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