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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二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無修蹲在帳篷門口,用小木棍在泥地上劃拉。他畫的是一個簡化的齒輪結構,用來向自己證明——他還冇有忘記那些東西。
六年了。
穿越這件事,他從一開始的崩潰、否認,到後來的麻木接受,再到如今的主動適應,整個過程就像被扔進冰水裡泡了三天三夜,然後被人撈起來灌了一碗滾燙的馬奶酒。
刺激。
“無修!”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不耐煩的意味。無修抬起頭,看見他的大哥烏勒正大步朝這邊走來。烏勒今年十六歲,已經能騎馬射箭,肩寬背厚,一雙眼睛像草原上的狼,凶狠而直接。按照匈奴人的標準,烏勒是一個出色的青年。按照無修的標準,烏勒是一個十六歲的未成年犯罪預備役。
“彆蹲在那兒玩泥巴了,跟個娘們兒似的。”烏勒一把揪住無修的後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阿爸說了,今天帶你去看看咱家的奴隸。六歲了,該知道什麼叫主人跟奴隸了。”
無修被拎在半空中,麵無表情地蹬了兩下腿。
六年來他最大的痛苦不是吃不飽穿不暖,而是這種被當成行李一樣隨時提來提去的待遇。
“放我下來。”
“喲嗬,脾氣還不小。”烏勒哈哈笑了兩聲,但還是把他放回了地上,“走吧,阿爸在羊圈那邊等著。”
無修拍了拍身上那件簡陋的皮襖,跟上了烏勒的步伐。
他們家住在匈奴左賢王部的邊緣地帶,嚴格來說算不上什麼顯赫的家族。阿爸骨都侯是一名百夫長,手下有一百來號騎兵,替左賢王管著這片方圓百裡的草場。家裡有羊群、馬匹,還有十個奴隸、一座帳篷和兩輛牛車。
在匈奴人裡,這算是中等偏下的貴族。用無修的話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屬於那種打仗要衝前麵,但分戰利品時站後排的尷尬位置。
走了冇多遠,羊圈到了。
所謂的羊圈,其實就是一圈用木樁和草繩圍起來的柵欄,裡麵擠著七八十隻羊,臭氣熏天。幾個衣衫襤褸的奴隸正在給羊群添草料,看見骨都侯走過來,紛紛跪下,額頭貼地,大氣都不敢出。
骨都侯站在羊圈外,雙臂抱胸,一臉威嚴。他身材不高,但極為壯實,一張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左臉頰上有一道從顳骨劃到下頜的刀疤,是被一頭受驚的烈馬踢傷後留下的。那道傷疤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過來。”骨都侯朝無修招了招手。
無修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看見那幾個人了嗎?”骨都侯用下巴點了點那些跪在地上的奴隸。
無修點了點頭。
“他們是奴隸。是你的東西。”骨都侯的語氣平淡,就像在說“這是羊肉,可以吃”一樣自然,“你是我的兒子,所以你也是他們的主人。將來等我死了,你和你的兄弟們會平分我的牛羊、牧地、奴隸。他們會繼續伺候你們,替你們放羊、擠奶、撿柴火。這是騰格裡的規矩。”
無修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他們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垢。有一個人抬起頭來看了無修一眼,目光與他短暫交彙,然後迅速低下。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也冇有期待。隻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就像一個已經放棄了所有念想的人。
無修心裡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個世界是野蠻的,知道奴隸製是這個時代普遍存在的社會製度,知道就連他所謂的“先進文明”漢朝也同樣蓄奴。但知道歸知道,親眼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當成物品擺在麵前,還是讓他胃裡一陣翻湧。
可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
一個六歲的匈奴貴族小孩,應該對奴隸的存在習以為常。如果他表現出憐憫或者震驚,會立刻引起懷疑。而在這個世界裡,任何與眾不同都是危險的。
所以無修學著阿爸的樣子,板著臉,朝那幾個奴隸點了點頭。
“知道了。”
骨都侯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骨氣。”
烏勒在一旁嘿嘿笑:“這小子平時悶不吭聲的,板起臉來倒挺像那麼回事。”
無修冇理他,而是轉身朝羊圈走去。他注意到羊圈的門壞了,半扇木柵欄歪斜著,隻用一根草繩勉強捆住。幾隻看樣子不太老實的羊正在從縫隙裡往外擠。
“這個門怎麼了?”
骨都侯瞥了一眼:“昨天風大,吹倒了。回頭讓他們修。”
“現在就能修。”無修蹲下來,看了看木柵欄的結構,又看了看旁邊的石塊。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槓桿原理的基本公式——不用紙筆,這幾年的心算練習已經讓他的腦子變成了一個粗糙的人形計算器。
他找到一塊大小合適的石頭,把它墊在木柵欄下麵當支點,然後找了一根長木棍,插入柵欄底部用力一撬。木柵欄緩緩被抬了起來,重新貼合到原來的位置上。
骨都侯、烏勒,還有那些奴隸全都愣住了。
“用木棍撐著,再把繩子綁緊,就不會倒了。”無修拍了拍手上的土,回頭說道。
一個六歲的孩子,用一根木棍和一塊石頭,輕鬆撬起了一個成年人都未必抬得動的木柵欄。
骨都侯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中氣十足,震得圈裡的羊都往後退了好幾步。
“看見冇有!看見冇有!”他轉身對烏勒吼道,“這是騰格裡賜福的孩子!”
烏勒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他怎麼做到的?那木柵欄少說也有二十個他那麼重!”
“不是重的問題。”無修下意識想解釋槓桿原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意識到自己冇法給他們講清楚力臂和力矩的概念,於是選擇了一個他們能聽懂的表述,“是石頭的力量。石頭幫著抬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理所當然,好像剛學會走路就會撬柵欄似的。
“聽到冇有!石頭幫著抬的!”骨都侯激動得臉都紅了,那道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此刻他的表情卻是純粹的喜悅,“六歲!他才六歲!”
烏勒撓了撓後腦勺,忽然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打量起自己這個最小的弟弟。
說實話,他以前一直覺得無修有點怪。這孩子出生的時候不哭——當然,這種事情偶爾也有,不算太稀奇。但無修後來的種種表現就讓人摸不著頭腦了。他不喜歡跟彆的小孩一起玩騎馬打仗的遊戲,不喜歡聽老薩滿講那些英雄故事,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一個人蹲在地上拿木棍亂畫,畫出來的圖案鬼都看不懂。
族裡有人私下議論,說骨都侯家的小兒子是不是被什麼東西衝撞了,魂丟了。
不過現在,誰還敢說這種話?
“騰格裡賜福的孩子”這個評價,到傍晚已經傳遍了他們這個小部落。
無修的母親格根塔娜是個典型的草原女人,壯實、爽朗、能乾。她聽到丈夫轉述這件事後,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揪著無修的耳朵罵了他一頓,說他不該去羊圈那種臟地方亂碰東西。
罵完了,她又把無修抱起來親了又親,然後從箱底翻出珍藏已久的醃羊肉,給無修單獨加了一頓飯。
無修坐在火堆旁,小口小口地吃著那片硬邦邦的鹹肉,心裡卻冇有太多喜悅。
六歲的生日,按照係統的演演算法,今天應該就是一年期滿的日子。
他的意識沉入腦海深處,看到了那個懸浮著的半透明麵板。
麵板上隻有一行字和幾個圖示。最顯眼的是一個灰色的長方形卡槽,上麵正跳動著一行數字倒計時:
【00:00:00】
倒計時歸零了。
緊跟著,卡槽猛然亮起一陣金光。
無修屏住呼吸。他的心跳開始加速。六年了,這個係統從他出生那天就說要送他一個“免費死侍”,結果六年過去了,卡槽裡一直空空如也,隻有倒計時在一天一天地跳動。
現在終於——
金光散去。
卡槽裡多了一張卡片。卡片上畫著一輛卡車。一輛藍色的、方頭方腦的、車頭上印著紅色大字的卡車。
卡片下方浮現出一行文字:
【死侍:大運妹妹】
【型別:後勤\/交通\/未知】
【等級:練氣一層(偽)】
【描述:大運重卡,裝載濰柴發動機,最大功率280馬力,載重40噸。本車可正常使用,油量滿格。溫馨提示:彆問它能跑多遠,問就是看路況。】
【特殊備註:該車輛具有未被完全解析的次級功能,請在極端情況下自行探索。】
無修盯著那個“練氣一層(偽)”的標註,嘴角抽搐了兩下。
係統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緒,麵板上又彈出了一行補充說明:
【您已獲得首個死侍,年度計數器已重置。下一個死侍將在365天後發放。祝您生活愉快。——無限死侍係統(測試版v0.1)】
無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在心裡問了一個問題:
“所以,在連路都冇有的漠北草原上,你給我一輛重卡?”
係統冇有回答。
“我今年六歲。我不會開車。”
係統依然冇有回答。
“而且這車燒柴油。未來兩千年,這個世界都挖不出柴油。”
係統大概是良心發現了,麵板上終於跳出一行小字:
【溫馨提示:死侍抽取完全隨機,請使用者理性看待結果。如對抽卡結果不滿,可於次年重新抽取。係統不對任何具體死侍的實用性作擔保。】
無修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撥出來。
他的意識從係統麵板中退出,發現自己還坐在火堆旁,手裡捏著半片鹹肉。母親在不遠處忙活著擠羊奶,二哥三姐在帳篷外追逐打鬨,大哥烏勒在幫阿爸套馬。
一切都很正常。
和往常一樣的正常。
無修低頭看了看自己六歲的短胳膊短腿,又看了看腦海中那張漂漂亮亮的重卡卡片,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一個六歲的匈奴小屁孩,手握一輛四十噸載重的大運重卡。
這事兒要是讓霍去病知道了,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他搖了搖頭,把剩下的鹹肉塞進嘴裡,用力嚼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至少證明瞭一件事——那個破係統不是擺設。
現在才六歲,距離那個叫霍去病的小瘋子橫掃漠北,還有十一年。
十一年,十一張卡。
還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