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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春天來得格外凶猛。
一夜之間,凍土解凍,嫩綠的草芽從羊糞和馬骨覆蓋的泥土裡鑽出來,像是大地在喘息。狼居胥山腳下的這片牧場,屬於攣鞮氏的一個小分支——說是分支,其實也就是個百夫長帶著幾十戶牧民的規模。
此刻,在這片牧場上最大的一頂氈帳裡,一場生死正在進行。
“啊——!”
女人的慘叫聲穿透了帳幕,驚得帳外拴著的馬匹不安地刨動蹄子。幾個奴隸蹲在帳門口,手裡捧著盛滿熱水的皮囊,手抖得水花四濺。
帳內,火光搖曳。
一個老薩滿披著插滿羽毛的破舊皮袍,正在火堆前來回跳躍,嘴裡唸叨著誰也聽不懂的咒語。他手裡的骨鈴搖晃得嘩嘩作響,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
氈帳的正中央,一張羊皮褥子上,一個滿頭大汗的女人正在掙紮。她的指甲幾乎要摳進身下的羊皮,嘴唇咬得發白。
“用力!再用力!”一個年長的女奴跪在她身邊,用粗糙的手掌按壓她的肚子,“羊水已經破了,孩子再不出來就要憋死了!”
女人的眼睛瞪得渾圓,喉嚨裡發出了像是野獸一般的嘶吼。
就在這時——
“轟!”
帳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不,那甚至不是聲音。
那是一道無形的波紋,從天穹深處直直地轟了下來,像是長生天的巨錘砸在了大地上。氈帳劇烈搖晃,火堆驟然熄滅,老薩滿一頭栽倒在地上,手中的骨鈴滾進了炭灰裡。
所有人都趴下了。
隻有那個產婦,在劇烈的震顫中猛地弓起身體,發出了最後一聲撕裂的尖叫——
接著,是嬰兒的啼哭。
“哇——!”
嘹亮的哭聲打破了死寂。那哭聲又響又急,像個被摔在地上砸碎了殼的雞蛋,又委屈又憤怒,根本就不像是剛出生的嬰兒能發出的音量。
老薩滿從地上爬了起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顫抖著手捧起了那個渾身是血的嬰兒。
火光重新點燃。
明滅的火光裡,老薩滿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嵌在新生兒皺巴巴的小臉上,黑得像是深冬的夜空。但它不是在哭——或者說,它嘴上在哭,眼睛卻在看。
那眼神不對。
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不應該有這樣的眼神。那是一種茫然的、震驚的、甚至帶著幾分憤怒的眼神,像是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掉進了深坑裡,正在打量這個深坑究竟是什麼樣子。
老薩滿的手一哆嗦,嬰兒差點從他手裡滑下去。
“長……長生天在上……”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石摩擦,“這個孩子……”
“給我。”
一隻大手從旁邊伸了過來,穩穩地接過了嬰兒。
那是這個氈帳的主人——百夫長骨都侯。他身材魁梧,臉上橫著三道刀疤,一雙眼睛在火光裡閃著狼一樣的綠光。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嬰兒,粗糙的拇指撫過嬰兒的臉頰。
嬰兒不哭了。
它微微歪著頭,盯著麵前這個滿臉胡茬的壯漢,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那是“臥槽”兩個字冇有發出來的嘴型。
骨都侯當然不會知道這個表情的含義。他隻知道自己手裡這個孩子,是活的,是會哭的,看起來冇什麼毛病。
“是個男孩。”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宣佈一個重要的軍情,“他有名字了。從今往後,他叫……‘無修’。”
“無修”在匈奴語裡,意思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東西”。
這個名字不是祝福。
而是因為剛纔那道天降的震動,讓骨都侯覺得這個孩子來得古怪。他不喜歡古怪的東西,但他也不願意得罪可能存在的天神。
“無修。”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把孩子交給了旁邊的女奴。
女奴接過孩子,用一塊溫熱的羊皮裹住它,開始笨拙地清理它身上的血汙。
孩子冇有再哭。
它安靜地躺在羊皮裡,一雙眼睛透過氈帳頂部的天窗,看著頭頂那片被煙燻黑的天空。
草原上的星星很亮。
那顆最亮的北極星,正冷冷地注視著這片大地上的新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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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孩子的腦子裡能裝下一台彈幕機,此刻從他頭頂上方飄過去的文字大概會是這樣的——
【臥槽。】
【我穿越了???】
【不是,我就睡了個覺啊!!】
無修——或者說,剛剛被強行命名為“無修”的這個靈魂——正在經曆他人生中(或者說投胎後)最大的認知衝擊。
他最後的記憶,是空調、外賣、手機、床。
現在,他身邊是羊騷味、血腥味、汗臭味、還有一股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燒焦了的怪味。
他最後的畫麵,是自己那個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現在,他頭頂是煙燻火燎的帳篷頂子,身邊是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女人正在用粗糙得能磨掉皮的熱羊皮給他擦身體,那羊皮上的毛茬子紮得他渾身疼。
他想說話。
一張嘴:“哇——!”
很好。
果然是嬰兒。
那一嗓子哭出來,無修心如死灰。
他甚至不能確認自己是被嚇哭的,還是被那個老女人的羊皮擦哭的。
女奴給他清理完了身體,用一塊稍微乾淨些的羊皮把他裹成了一個粽子,然後把他放到了產婦的身邊。
產婦已經昏過去了,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
無修偏了偏頭,看到了這個身體“母親”的臉。
那是一張被風沙和歲月磨得粗糙的臉,顴骨高高凸起,嘴脣乾裂,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卻已經有了三十多歲的滄桑。
這就是……我媽?
無修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了起來——
【無限死侍係統……已繫結。】
【本源宿主確認中……確認完成。】
【歡迎您,宿主。】
【檢測到宿主處於初始繫結狀態,贈送新手大禮包一份:免費死侍抽取機會×1。】
【是否立即抽取?】
無修的嬰兒腦子裡浮現出了一個麵板。
那是一塊半透明的虛擬螢幕,上麵排列著幾個灰色的卡槽。每個卡槽都是空白的,隻有一個卡槽上是閃爍的金色光邊——那是“免費抽取”的意思。
四種類彆的死侍的圖鑒卡片在介麵上依次閃過——
一柄飛劍的剪影,古樸蒼勁。字跡浮現:【練氣士·一層】。
一個機械軀體的輪廓,冷硬剛硬。註腳浮現:【機器仿生人】。
一輛重型卡車的輪廓,敦實厚重。旁邊跳出一行小字:【大運妹妹】。
最後是一顆閃耀的星辰,光芒萬丈。浮現的說明是:【星辰騎士】——傳說級!
無修盯著那個“星辰騎士”看了半天。
帥。
很帥。
非常帥。
抽取。
他對準那個閃爍的金色光圈,在意識裡點了下去。
四個圖示同時亮了起來。
然後開始輪轉。
一轉。
練氣士亮了。無修的心提到嗓子眼。
二轉。
機器仿生人亮了。無修的心又跌回去。
三轉。
星辰騎士亮了!無修的心開始狂跳。
四轉——
叮。
四個圖示全都暗了下去。
然後最亮的那個亮了起來。
是一輛卡車的圖示。
【大運妹妹】。
卡槽開啟,一輛藍色的重型卡車出現在了係統空間裡,車身側麵還刷著一行白色的大字——“大運重卡,一路好運”。
無修:“......”
他沉默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在意識深處,一聲怒罵炸裂開來——
【我*你**的穿越!!!給我一輛卡車有什麼用??讓我在這大草原上開滴滴嗎???這門都冇有啊!!路呢?路在哪裡?!加油站呢?!柴油呢?!你給我送一套抽油裝置了嗎?!】
【新手大禮包就這?就這?!】
【這算什麼新手大禮包!!這分明是新手大禮雷!!!】
【我要是死了,墓碑上都不敢刻被卡車撞死——因為我特麼是被自己的係統氣死的!!!】
係統麵板毫無反應,彷彿在對他說:愛要不要。
無修在羊皮裡氣得渾身發抖,但嬰兒的身體讓他隻能發出“哇”的一聲哭喊。
帳外的老薩滿聽到哭聲,對骨都侯點了點頭:“孩子在哭,說明魂已經安下了。”
骨都侯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他的小兒子確實安下了魂——但安下的,是一個裝了二十三年現代記憶的、來自兩千年後的靈魂。
他也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個被他取名為“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東西”的孩子,有朝一日會讓整個世界顫抖。
而此刻,在那個新生的嬰兒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我,無修,穿越者。
開局一輛大運重卡,零個司機。
前途無亮。
氈帳外的草原上,風呼嘯著捲過草尖,掠過遠處狼居胥山的山脊,掠過頭頂那片無垠的星河。
那顆永不熄滅的北極星,靜靜地懸在天心,冷漠地注視著這個剛剛開始的故事。
——而曆史,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一輛卡車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