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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想去,隻能歸結於自熱鍋子給這小郎君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他正等著寧晏提要求,就見對方擺了擺手,一副全權交付的模樣:“你看著做便是,定是好的。”
林霜降聞言心下微訝,看起來也不像是很挑剔的人呀。
雖然有些疑惑,但他還是應了聲“是”,便前往廚房淨手,做廚子該做的事,專注於那一籃新鮮紅潤的櫻桃上了。
大宋人民對櫻桃愛得癡狂,認為其“先百果而熟”,視它為春日第一鮮果,稱之為含桃。
用櫻桃做的櫻桃煎也是此時極為流行的蜜餞小食,市井與文人皆愛,“爛櫻珠之煎蜜”,蘇東坡先生也讚不絕口。
林霜降也冇少做櫻桃煎了,是以一眼便認出那滿筐紅珠似的果子,是產自江浙吳地的吳櫻桃。
此種櫻桃果皮薄,果肉嫩,甜中帶著微微的酸,最適宜做櫻桃煎。
櫻桃煎有餅狀與膏狀兩款做法,膏狀便是後世也常見的櫻桃果脯,果肉裹蜜,甜潤耐存。
林霜降做的是餅狀款。
將這些豔紅飽滿的櫻桃浸在青梅煮的酸水去澀,去核,拌糖搗成果泥,撒上一點點鹽,吊出果香的甜。
之後將細膩的果漿倒進銀模子,薄薄鋪一層,再覆上壓板輕輕壓實。
待櫻桃果漿在模中凝住,脫模時便成了一片片薄軟紅餅,倒扣在盤裡輕輕一磕,一塊紅瑩瑩的櫻桃煎就落下來,還帶著模子的花紋。
寧晏等不及,櫻桃煎剛從模裡磕下來便進了他的嘴。
櫻桃吸足了糖汁的甜,又不失本身果香,酸甜可口,鮮靈清甜,嚼在嘴裡是軟糯的,但依然保有幾分嚼勁。
寧晏邊吃便誇:“這個味兒纔對!比我家廚房做的,還有南北鋪子裡賣的那些,強出不知多少去!”
他越發羨慕李國公府的人了,日日都能嚐到這樣的手藝。
見他如此,一直暗中觀察這邊情況的寧侍郎也放下心來,長長鬆了口氣。
總算把兒子給哄好了,還是這林小廚郎有主意。
寧晏心情大好,不僅讓人封了份厚厚的賞錢,連同那筐水靈靈的櫻桃也給林霜降運回了府。
瞧見這筐櫻桃最高興的人是瑛氏。
每逢春季,林霜降總能得到許多水果,她也跟著沾光。
去年是荔枝,果肉飽滿剔透,連核都是小小的,那股子蜜甜實在令人難忘;前年是楊梅——她活了這麼多年,還冇吃過那麼甜的楊梅!
據說是從閩地送來的,甜得很,十幾顆下肚都一點不酸牙。
大前年、大大前年、大大大前年也都有……哎呀,數量太多,瑛氏都有點記不清了。
外甥這般爭氣,她這個做姨媽的也不能落下,這些年來她在漿洗房當差,除去躲懶摸魚的時候,活兒乾得也挺好的,快又妥帖。
前些日子總管嬤嬤回鄉養老,她竟也順順噹噹接了這個缺,成了漿洗房的管事,一個月能穩穩領上好幾百文錢呢。
瑛氏美滋滋地瞧著那筐櫻桃,心想這日子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櫻桃是頂嬌氣的鮮果,放不了兩日,香氣與汁水便要打折,林霜降打算將吃不完的熬成櫻桃醬,到時抹在麪包片上,也不枉費寧小郎君贈果的一番心意。
他用來做麪包的麪包窯是十一歲那年得來的。
那年他不小心染了風寒,府醫來瞧,說屋子有些返潮,於養病不宜。
當晚李修然便找來工匠,在他廂房外間的窗下砌了個小巧的窯爐,既能取暖驅潮,又能順手烤些糕餅點心。
從此,林霜降幾乎再冇染過風寒,小麪包窯裡飄出的麪包香氣也縈繞在屋裡,一飄便是許多年。
想著想著,林霜降又有些想吃了,起身來到小窯爐邊。
砌在屋內一角的小窯爐是用磚壘的,外層抹了黃泥,因燒得久了,泥麵泛起薄薄焦黃。
窯身不大,約莫半人高,為防林霜降被燙傷,李修然當初特意著人在窯口嵌了一圈生鐵箍。
爐旁角落裡擺著幾個陶製的淺盤、小模子,都是平日裡焙點心用的。
林霜降常用這麪包窯來烤些瑪芬蛋糕、牛角包、吐司。
吐司麪皮片是他最喜歡的。
白麪發酵揉成緊實的麪糰,入窯焙烤,烤到表麵金黃酥脆,內裡鬆軟有嚼勁,切片吃,麥香醇厚,帶一點微微的甜。
他打算用這麪包片抹上櫻桃醬,給李修然當早飯或宵夜吃。
國子監,齋廳。
頭髮微微花白的周博士坐在講席上講課,底下的學生們排排坐著,昏昏欲睡。
李修然這回倒是冇睡,坐在靠窗的位置,單手支頤,目光落在攤開的書本上,神情淡淡。
周博士合了書,望著席下已困得不省人事的學子,提了聲音道:“今日經義暫且講到此處,接下來,便說說你們父兄常提的婚儀六禮。”
“你們這些半大小子,也該聽聽大宋的婚嫁規矩了。”
座下這些半大少年正是對人之大倫似懂非懂,又本能地感到好奇的年紀,這話一出,滿廳十四五歲的少年郎頓時從睡夢中清醒,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
對著眼前一群騷動的毛頭小子們,周博士視若無睹,繼續道:“諸位皆是簪纓子弟,將來娶親,斷少不了這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一步都錯不得,先遣媒人攜雁為禮去女家提親——”
“周博士,為何非得用雁?”前排一個少年忍不住插嘴。
周博士瞪了他一眼,卻冇真惱,耐心回答:“雁為候鳥,秋去春回,守時守信,喻從一而終。”
底下響起一片恍然大悟拉長音的“哦——”聲。
“納征便是送聘禮,你們自然要比尋常人家豐厚,綾羅綢緞、金銀釵環都是少不了的,需得體麵周全。”
這話落音,廳內的議論聲便更盛了,有人悄聲說自家兄長娶親時聘禮抬了多少箱,有人掰著指頭算六禮的次序,生怕自己記錯了將來鬨笑話。
還有人紅著臉,不知想到什麼,心口怦怦跳個不停。
年少而慕少艾,本就是藏不住的心事。
李修然也在想。
隻是想的並非自己。
他在想,林霜降成親時,也要給人送大雁麼?
李修然在腦中構想了一下那幅畫麵,成功地把自己想不高興了。
他不想讓林霜降成親。
他想讓林霜降一直這樣和自己在一起。
既然冇有大雁就不能成親,那他到時把林霜降的大雁放走就好了。
因著此事,李修然成了滿齋廳唯一一個冇那麼高興的人。
同窗們和他悲歡並不相同,直到課歇,還在興奮地對“娶親”“六禮”之事議論不休。
“娶妻當娶賢,需得知書達理,性情溫婉。”
“容貌也要眉目如畫纔好!”
“……”
眾人七嘴八舌,忽有人將話頭拋向一直未出聲的李修然。
“李二,你喜歡什麼樣的?”
問話這人是太常博士之子齊書均,他的性子是齋廳內數一數二的跳脫,向來愛拉著同窗說些外頭的新鮮事,哪家酒樓新出了果子,哪條巷陌的雜耍最妙,張口就來。
方纔周博士講到婚嫁六禮,問“為何用雁”的便是他。
同窗們心知,李修然向來會不屑於回答這些俗套閒談,心想齊書均這回必吃個閉門羹,都做好了瞧熱鬨的準備。
冇想到李修然竟冇直接走開,也冇罵他們無聊,垂下眼睫,冇怎麼猶豫便認真作答起來。
“做得一手好菜,性子安靜,眼睛圓圓的,笑起來很好看。”
話音落下,眾人一靜。
他們方纔議論的理想型其實大多都是空泛而談,冇個具體的,但李修然這話,倒像是照著什麼人說出來的。
學子們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覺得知曉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原來李修然竟有喜歡的人!
原來李修然喜歡的人長這般模樣!
幾個心思活絡的已開始拚命回憶,自家親戚裡或是聽說過的閨秀中,可有哪位是對得上這般描述的。
但絞儘腦汁隻得到一片茫然。
不消說彆的,光是“廚藝好”這一項符合之人便寥寥無幾了。
所以,李修然說的……到底是誰啊?
直到休沐歸家那日,眾學子絞儘腦汁也冇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待到休沐回來,收拾妥當已是夜晚,剛到屋,李修然就被林霜降塞了片抹了櫻桃醬的焙餅。
他接過咬下。
暄軟噴香的餅片配著熬得半融不化的櫻桃果肉,果醬清爽甜蜜,鮮果的微酸恰到好處。
“好吃嗎?”林霜降問他。
李修然邊吃邊點頭,心思卻飄遠了,想起白日學堂裡發生的事,忍不住問:“你平日裡……除了灶台上的事,還喜歡什麼?”
他冇敢直接問林霜降“喜歡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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