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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幾日宴席,雖說都是美味佳肴,但到底油重味厚,胃口難免過於飽足,叫囂清淡,想念起家常菜了。
這時候來一頓酸爽解膩的酸蘿蔔老鴨湯,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方纔幻想中穿著喜服的人與眼前繫著圍裙、惦記著晚上吃什麼的身影重合,李修然還有些發愣,點頭說好。
見他答應,林霜降便高高興興地回廚院去準備食材了。
這幾日府上的人少了一半,都忙著大郎成親的事去了,但剩下的人也不至於忙得顧頭不顧腚,吃得還是很好的。
這不,鍋裡的鴨湯正咕嘟咕嘟冒著泡呢。
卞廚娘這幾日都在李承安新府那頭張羅,這鍋老鴨湯是卞惟看著火候熬的,林霜降走近揭開鍋蓋瞧了一眼,湯色清亮中透出些許奶白,麵上浮油甚少,一看便知是用兩年以上的麻鴨熬的。
熬湯重老不重嫩,嫩鴨多用來炙烤、滷製,而老鴨脂肪少,肉質緊實,骨髓鮮味足,久燉後湯會呈奶白色,用這種老鴨子熬出來的湯才清鮮醇厚。
林霜降誇卞惟湯熬得好,又把自己醃製了一個月的酸蘿蔔取出來。
這是他選用有白嫩芯子的白蘿蔔,洗淨切作滾刀塊,之後入陶壇,加鹽水、米醋,同幾片泡薑密封醃製,叫做“糟蘿蔔”,味道酸爽脆生,既是佐餐小菜,也是燉菜的好配料。
酸蘿蔔撈出切厚片,先入熱鍋略翻炒,逼出那股辛烈又清透的酸香,這時再入湯,滋味更能融進去。
蘿蔔投入滾沸的鴨湯中,林霜降額外往裡麵丟了兩片泡薑,熬出來酸味兒更濃鬱。
連吃了好幾日宴席上的濃腴醬肉,肥厚糟鵝,腸胃十分渴望著一點清爽,來一碗酸香可口的酸蘿蔔老鴨湯配著米飯一起吃,吃肉酥爛,喝湯暖胃,啃蘿蔔酸脆解膩。
幾口下去,連日積滯在腹中的厚重感都被溫潤酸爽化開中和了。
吃到最後,李修然額上浮起一層薄汗,但並不燥熱,反而覺得舒坦,身心都舒暢。
林霜降也吃得鼻尖冒汗,一張小臉被熱氣蒸騰得紅撲撲的,吃完飯冇多久便去浴房洗澡了。
李承安新府上的浴房也好,寬敞明亮,設施嶄新,但他還是更喜歡他和李修然的這個有著昏暗光線的小浴房。
夏日裡溫度熱,不需要之前那樣繁複的吹頭髮的步驟,林霜降洗完便散著一頭濕漉漉的墨發走出來,讓夏夜的微暖空氣自然拂過髮絲,帶走水汽。
他剛在床榻上坐定,李修然便湊過來,彎腰埋頭在他脖頸處深深嗅聞了幾下,問道:“你用的什麼澡豆,有股茉莉花的味道。”
“好香。”
林霜降被他蹭得有點癢,回答道:“就是浴房裡慣常用的那些呀,你都用過的。”
李修然又聞了幾下,似是自言自語:“我用著怎麼就冇那麼好聞。”
林霜降耿直道:“你也很香。”是乾淨皂角混合著少年肌膚本身清爽氣息的味道。
李修然搖頭,一本正經:“冇你香。”
他還要再在林霜降身上聞幾下,感受一下他有多香,就被對方拒絕了。
“彆鬨了二哥兒。”林霜降聲音裡帶著笑意和一絲催促,“你快些去沐浴吧,這樣挨著,我頭髮都乾得慢了。”
李修然就聽話地去洗澡了,出來之後在自己身上聞了聞,確實不如林霜降身上的香。
於是這晚他抱著林霜降一起睡覺,在他身上多吸了許多口。
喝過酸蘿蔔老鴨湯,天氣便也如同這酸香的湯一般將暑氣拂去了,轉眼就到了立秋。
國公府園子裡用來檢測天時的圭表被李承安挪到新府去裝點門麵了,李遊便又弄來個新的,是個對林霜降來說頗為新奇的觀測節氣的玩意兒。
這東西叫“葭灰占律”。
鑄造十二根長短、粗細各異的銅管,分彆對應一年當中的十二個主要節氣,另取蘆葦莖稈剖開燒成蘆灰,一撮一撮地摁到那十二根銅管裡去,再把銅管放到靜室。
接下來隻需靜待天時,直到有一天某個銅管裡的蘆灰自動飛出來,再過些時日,又聞“噗”一聲,另一管內的灰也飛了出來。
無需觀測天象,也不必推算曆法,隻看哪根銅管吐灰,便知哪個節氣已至。1
林霜降覺得這就跟變戲法似的,又覺得方便,不必再像之前那樣記錄日影長短,直接看那根管子向外飛不飛灰就行了。
於是這日,他看見那根對應“立秋”的銅管下方悄然積了一小撮飛出的蘆灰,便知道立秋悄然而至了。
今年的立秋來得格外早些,竟趕在了七夕之前,不過無論趕在哪個熱鬨節日前頭,以宋人對節氣節日的虔誠重視,早到的秋日也是要好好過一場的。
宋人過立秋很有一套自己的章法,要戴楸葉,也就是楸樹的葉子。
楸樹生得高大挺拔,綠葉紅蕊,葉片是秀氣的心形,秋風初起,滿樹楸葉便如蝶翩躚,緩緩墜地。
這幾乎是最早感知秋意開始落葉的樹木了,林霜降猜測這也是人們喜好戴楸葉的原因,畢竟想戴彆的樹的樹葉的話,人家還好好地在樹上青翠長著呢。
戴楸葉也不是從撿起掉在地下的葉子就直接插頭上去了,需得精心修剪,做出各樣花式,再簪戴上頭。
因著這些年給李修然做了大大小小許多件寢衣,林霜降的針線活已經練得頗好,針與剪子都使得好,剪幾片楸葉更是不在話下。
他剪出來的楸葉樣子美觀好看,一片片尋常綠葉化作栩栩如生的蝴蝶、蜻蜓、蜜蜂……燒火小童們一人接了一片過去,全都捏著葉柄美滋滋地往發間裡插。
看著孩子們歡笑跑開的身影,林霜降也不露出笑顏,一旁的李修然就冇他那麼高興了,雙臂環抱,微微繃著臉道:“他們的是給完了,我的呢?”
林霜降早對他這個樣子見怪不怪了,每年過節他了小童什麼東西,李修然都會理直氣壯向他討一份一模一樣的。
那模樣就跟在和小孩子吃醋似的。
林霜降對此早有準備,摸出一片剪好的楸葉遞給他,“給你。”
李修然暗爽著接過,但接過林霜降遞來的楸葉一看,又不高興了。
那葉子被剪成的形狀……胖墩墩又圓乎乎的,分明是隻小豬!
“怎麼給他們的是蝴蝶蜻蜓,給我的就是豬?”
因為你本來就是隻愛哼哼、愛挑食、還愛發脾氣的小豬呀。林霜降在心裡默默答道。
他麵上卻很一本正經:“因為這是我對你的心意。”
聽到“心意”這個字,李修然很快又被哄好了。
林霜降低著頭拿著掃帚,打掃地上剪落的楸樹碎葉,冇看到李修然多雲轉晴的表情,說:“二哥兒莫要生氣了,待會該叫夫人看見了。”
他說的夫人就是大姐姐,今日與李承安一起回府來過立秋。
聽到這個稱呼,李修然頓了頓,“你可以喊嫂嫂的。”
“兄長成婚那日讓你與我一同送聘雁,分明是已經把你當弟弟看待。”
“我知道大郎對我的好意。”林霜降微笑,“但有些規矩是不能忘的。”
李修然冇說話。
他思考起如何才能讓林霜降理所應當光明正大地喊寧大姐兒嫂嫂,心裡有個答案即將呼之慾出,就被催促著去吃秋水了。
秋水不是水,是用赤小豆加糖熬煮的紅豆湯,每逢立秋必飲,今日朝食林霜降就換成了這個。
他煮的紅豆顆顆開花起沙,綿密細膩,香甜可口,裡麵還放了颳去白瓤、切成細絲的陳皮,吃起來格外清新,一抹淡淡的柑橘香氣堪稱點睛之筆。
寧大姐兒連喝了兩碗,讚不絕口:“霜降做的這秋水喝起來甜,還不膩,我自己在家做起來就冇有這個味道呢。”
說完忍不住嗔怪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夫君,“你呀,吃了霜降這麼多年的好手藝,怎的半點都冇學來?”
李承安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喝著甜潤的紅豆湯,被妻子數落了也不生氣,隻會樂嗬嗬地傻笑——這是他成親之後臉上最常出現的神情了。
李修然在一旁瞧著,又被酸了一酸,覺得兄長渾身都充滿了戀愛的酸臭味,迅速喝完自己那碗紅豆湯,忙不迭起身避遠了。
他看見林霜降平日放置刀具的木匣裡有幾柄刀放得有些歪斜,便上前將刀取出,擦了擦,再妥善地放回去。
這樣的活計林霜降自然也是能做好的,但李修然總是不放心,怕他一個不小心又讓那鋒利的刃口碰了手,所以便自個兒來代勞了。
看到李修然這樣,寧晗也明白他的用意,心頭又是一陣溫熱鼓動,忍不住道:“修哥兒啊。”
“你要和霜降一直這樣做好朋友。”
李修然握著刀的手一頓,一直以來在心頭縈繞的答案此刻綻開。
好朋友?
他纔不要當林霜降的好朋友。
他要做林霜降的夫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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